「從第一天就看出來了。」
宋燁霖說得很平靜,手裡的鑰匙在燈下轉了一圈,金屬邊緣撞出清脆的聲響。
黎響站在公寓門口,原本已經準備掏房卡,聽見這句話後,動作停在了半空。
【第一天?】
【他第一天看出來什麼?】
【看出來我會追豬,還是看出來我其實很會算帳?】
「你從第一天就看出來我聰明?」黎響把房卡夾在指間,試探著問。
宋燁霖打開自己的房門,「你第一天就知道陸辰的三明治有問題。」
「那是因為他遞東西的時候,笑得像要收利息。」
「你還知道節目組的投票機制有漏洞。」
「我只是窮怕了。」
「你會在直播里故意留下證據。」
黎響被他說得無話可接。
走廊燈光落在兩人之間,隔著不到兩步的距離,將彼此的影子壓在同一塊地磚上。
【他記得這麼清楚?】
【我以為那些都是順手做的。】
【原來他一直看著。】
宋燁霖側過身,讓開門口,「明天第一場戲,早點睡。」
黎響握住門把,「你不擔心我?」
「擔心什麼?」
「我把內鬼揪出來以後,陸辰可能會報復。」
「他可以試試。」
四個字落得很輕,冷意卻順著走廊的風壓了下來。
黎響看了他兩秒,低頭笑了一下。
「宋老師,你這樣說話真的很像反派。」
「那你怕不怕?」
「我怕。」黎響推開自己的房門,故意拖長聲音,「我怕反派沒收我的盒飯。」
第二天的拍攝地點,是一座廢棄工廠。
廠房外牆斑駁,鐵門上爬滿了枯藤,空氣里有潮濕水泥和舊機油混合的氣味。工作人員提前在地面鋪了防滑墊,攝影機架在幾根鏽蝕的鋼柱之間,冷白燈光把每一片剝落的牆皮都照得清清楚楚。
黎響提前兩個小時到了。
他拿著劇本,在廠房裡走了三遍。
從入口到畫室隔間,一共十七步。
宋燁霖從側門進場,經過一根斷裂的鋼樑後停下。
黎響站在牆邊,按照劇本調整自己的位置,腳尖壓著地面上的白色標記線。
【這裡是裴野衝進來的位置。】
【我先退兩步,再撞上牆。】
【他會抓我的左手。】
【台詞不能忘,呼吸不能亂,眼神要穩。】
他把每一個動作拆開,又在腦子裡重新拼了一遍。
柳青梧走過來,看了眼場地,「準備好了嗎?」
黎響把劇本合上,「準備好了。」
這句話說得很穩。
可開拍以後,他才知道自己準備得遠遠不夠。
「各部門就位——」
場記板在鏡頭前啪地合上。
「第一場,第一次,開始!」
廢棄工廠的鐵門被人一腳踹開。
宋燁霖穿著刑警制服走進來,肩線挺直,黑色皮帶收住腰身,袖口沾著雨水和灰塵。他手裡沒有武器,卻比任何器械都更具壓迫感。
燈光從他身後切進來,將臉部輪廓壓出一層鋒利陰影。
黎響按照劇本站在畫架旁。
可那一刻,他腦子裡預演過無數遍的畫面全部變了。
宋燁霖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鞋底碾過碎石,聲音在空曠廠房裡來回撞擊。
一步。
又一步。
那雙眼睛隔著幾米距離鎖住他,像在審視一個已經無處可逃的嫌疑人。
黎響的背貼上牆面,後頸迅速泛起一層細汗。
【這不是彩排時的氣場!】
【他怎麼一入戲就變成這樣?】
【我為什麼要演一個被他追捕的人?】
宋燁霖停在他面前,手掌撐上牆面。
砰的一聲。
牆皮從他掌下震落,細碎的灰塵灑在黎響肩頭。
兩人的距離被壓縮到只剩一臂。
黎響甚至能聞到對方衣領上殘留的雨水氣息,清冷里混著一點木質香。
「顧沉。」
宋燁霖叫出角色名字。
低沉的嗓音貼著耳膜落下,黎響的呼吸被硬生生截斷。
「你把畫交出來。」
台詞已經到了。
黎響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灰塵堵住。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總算說出來,聲音比設計好的更輕。
宋燁霖按住他的肩,將人轉過去,後背重重撞上牆面。
一陣鈍痛從脊骨散開。
黎響本能地抬手抵住對方胸口,掌心下是繃緊的肌肉。
「你抓不到我的。」
他按照台詞開口。
宋燁霖俯身逼近,目光一寸不移地盯著他。
「我已經抓到了。」
這句台詞本該是刑警對嫌疑人的威懾。
可他壓低聲音說出來時,尾音沉得像另一層意思。
黎響的指尖一下失去力氣。
【抓到了?】
【抓到誰?】
【抓到顧沉,還是抓到我?】
【別亂想!這可是拍戲!】
宋燁霖的手還扣在他腕上,力道穩而克制。兩人的呼吸在極近的距離里交錯,黎響看清了他眼底映著自己的影子。
下一句台詞是什麼?
腦子裡一片空白。
「顧沉,看著我。」
宋燁霖再次開口。
黎響抬起眼。
這一眼本該屬於顧沉,可他的心跳快得根本不像角色。
「你……」
舌尖剛碰到台詞,聲音便斷了。
柳青梧喊了第一遍「卡」。
黎響沒聽見。
宋燁霖仍然沒有鬆手,像是還停留在戲裡。那雙眼睛太近,也太沉,黎響幾乎要被裡面的壓迫感拖進去。
「卡!」
第二遍喊聲響起。
黎響終於回神,急忙後退半步,卻因為腳下踩到碎石,身體晃了一下。
宋燁霖鬆開他,手掌在他腰側虛扶了一瞬,確認他站穩後才收回。
「對不起。」黎響連忙道,「剛才忘詞了。」
柳青梧坐在監視器後,「不是忘詞,是你被對手帶亂了節奏。」
黎響耳朵發熱,「我會調整。」
「再來。」
第二次開拍,黎響提前在心裡默念了三遍台詞。
可宋燁霖再次靠近時,那股逼人的氣息還是迎面壓來。
這次黎響沒有忘詞,卻在肢體衝突環節慢了半拍,被宋燁霖按住雙腕,整個人陷進牆面與對方胸膛之間。
「你跑不了。」
「我沒打算跑。」
「那你在等什麼?」
「等你看清真相。」
兩人的聲音一前一後落下。
黎響按照劇本抬頭,正對上宋燁霖的眼睛。
那裡面的情緒太真實,像壓著十年的憤怒、懷疑和無法割捨的牽掛。
黎響心口發緊。
他忽然忘了自己是在演戲。
「你以為你了解我?」
這句台詞脫口而出時,聲音已經帶上了真正的質問。
宋燁霖盯著他,手指在他腕骨上停了半秒。
「我已經抓到了。」
又是同一句。
黎響的呼吸亂了。
柳青梧喊了第三遍「卡」,這場戲才終於結束。
拍完後,黎響渾身都在發抖。
宋燁霖遞給他一瓶水,瓶身外壁凝著細小水珠。
「你剛才演得很好。」他壓低聲音,「但下次別真的怕我。」
黎響接過水瓶,指尖碰到冰涼的塑料。
【我不是怕你!】
【我是怕我自己控制不住心跳!】
【再這麼拍下去,顧沉還沒瘋,我先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