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的手還搭在更衣室門把上，指尖被冰涼的金屬硌得發麻。
隔壁化妝間裡，陸辰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清楚楚鑽進了他耳朵。
「別真傷到人，但也不能讓他順利拍完。」
助理遲疑了一下，「可那場戲有威亞，還有替身演員。真要動設備，萬一出了大事……」
「怕什麼？」陸辰語氣輕緩，甚至帶著一點笑意，「只要最後看起來像意外，誰會查到我們頭上？」
黎響眯了眯眼。
門縫底下漏出的燈光，被他鞋尖截成一道細長的白線。片場外有人推著器材箱經過，輪子碾過地面，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三米高台。
高危戲份。
替身演員。
設備。
幾個關鍵詞在腦海中迅速拼成一幅畫。
他想起拍攝進度表。下周確實有一場男主從三米平台跳下的戲，顧沉為了搶回畫作，從廢棄倉庫的高台躍下，落地後還要翻滾躲避追擊。
劇組安排了威亞保護，也準備了替身演員。
照理說，這場戲不需要他本人冒險。
可如果陸辰讓人在設備或流程上動手腳，替身演員也許會被換掉，威亞扣件也可能出現問題。到時候只要他站在台上，任何一個細節失控，後果都不會只是一場戲拍砸。
【陸辰要在替身戲上動手腳？】
【他是想讓我受傷，然後退組？】
【還是想製造「黎響耍大牌用替身」的輿論？】
黎響的指甲壓進掌心。
陸辰已經因為他拿到雙男主位置而恨得牙癢，如今又借著星盈文化的關係空降劇組，顯然沒打算安安分分拍幾場戲。
門內，助理還在勸：「這件事要是被發現，辰哥，我們承擔不起。」
「你只管按照我說的做。」陸辰的聲音冷了幾分，「真正出問題的時候，我自然有人替我說話。」
腳步聲朝門口靠近。
黎響立刻鬆開門把，彎腰撿起地上的劇本，裝作剛從外回來。他低頭翻著劇本，餘光卻掃見化妝間的門被推開。
陸辰的助理先走出來，看到他時，臉色明顯變了一下。
「黎老師。」助理勉強笑道。
「辛苦了。」黎響合上劇本，神情自然，「剛才路過，聽見裡面有人說替身戲。下周那場戲是不是提前了？」
助理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還是按原安排。」
「那就好。」
黎響沒有多問，側身讓開。
陸辰隨後走了出來，臉上又掛回那副溫和無害的笑容，「黎響，你也在這裡？」
「剛好經過。」黎響晃了晃手裡的劇本，「聽見你們提到替身，順便問一句。」
「只是助理在核對通告。」陸辰拍了拍他的肩，動作親近得像關係很好的朋友，「高危戲份還是要注意安全，千萬別逞強。」
肩膀上的手只停了兩秒便收回。
黎響看著他，「陸老師放心，我惜命得很。」
陸辰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化，目光卻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那就好。」
兩人擦肩而過。
黎響走到走廊盡頭，才把劇本卷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
【現在去找柳導，陸辰一定會知道我聽見了。】
【直接說他要害我，沒有證據，反而會打草驚蛇。】
【找宋燁霖？他肯定會查，但我也不能什麼都靠他。】
他回到公寓後，第一件事就是翻拍攝進度表。
高危戲安排在下周三下午，場景是廢棄倉庫。導演、武術指導、威亞組和替身演員都會到場，主演只需要完成幾個近景動作。
黎響看著那一行字，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第二天一早，他直接去了武術指導老王的訓練場。
老王正帶著幾個演員做翻滾練習，厚墊子鋪滿了半個場地，空氣里有橡膠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黎響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直到老王注意到他。
「黎老師，今天不是你的訓練時間吧？」
「王老師，我想問問下周那場高台戲。」
老王拿毛巾擦了擦脖子，「怎麼，你想提前熟悉動作？」
「我想不用替身，自己上。」
老王手裡的毛巾停在半空。
「你說什麼？」
旁邊正在壓腿的演員也看了過來。
黎響走進場地，指了指牆邊的軟墊，「我想親自完成跳台和落地動作。」
老王把毛巾搭回肩上，臉色沉了下來，「這場戲危險係數不低。三米高台，落地還要接翻滾，你沒有武術基礎，真要是姿勢不對，崴腳都是輕的。」
「我可以訓練。」
「替身演員就是幹這個的。」
「可觀眾看得出來。」黎響語氣認真，「尤其是跳台和落地的鏡頭，如果前後身形、動作習慣對不上，畫面會很假。」
老王皺著眉打量他，「你知道三米有多高嗎？」
黎響抬頭看了一眼訓練場的橫樑，喉嚨發緊。
當然知道。
從三米高處摔下來，絕不是電影裡輕飄飄的一躍。
可他更清楚，陸辰已經盯上了這場戲。只要替身環節仍然掌握在別人手裡，他就無法確定中間會不會藏著一隻伸出來的手。
「我想挑戰一下自己。」黎響笑了笑，「而且我總不能每次遇到危險戲，就讓別人替我把鏡頭拍完。」
【更不能把自己交給陸辰安排。】
老王沒有聽到這句心聲，只看見他眼裡的堅持。
「提前三天高強度訓練。」老王伸出三根手指，「每天至少四個小時，先練翻滾、受身和落地。只要我判斷你不行，立刻換回替身。」
「沒問題。」
「受傷了也別找我哭。」
「我保證只找醫務室。」
老王被他逗得嘴角一抽，最後還是點了頭，「行，先從低台開始。」
消息傳到宋燁霖耳朵里時，黎響剛結束第一輪翻滾。
他撐著膝蓋喘氣，額前的汗順著鼻樑落下來，砸在厚墊子上。訓練場裡充滿皮革摩擦聲和沉重的腳步聲，腰背像被人拆開重新裝了一遍。
宋燁霖站在門口，臉色冷得嚇人。
「為什麼突然要親自上？」
黎響直起身，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想挑戰一下。」
「你沒有基礎。」
「所以才要練。」
「替身演員已經確定了。」
「我知道。」
宋燁霖朝他走來，鞋底踩過墊子邊緣，聲音沉得發緊，「知道危險，還要做？」
黎響被他問得一頓。
【我總不能說我聽到陸辰要搞我吧……】
【說了他肯定直接把陸辰從劇組扔出去。】
【可那樣就抓不到幕後的人了。】
宋燁霖停在他面前。
他什麼都沒有追問，只是盯著黎響汗濕的臉，目光沉得像壓著一場暴雨。
「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如果受傷，電影拍攝會暫停，所有人都會被你拖住。」
黎響把水瓶放下，「所以我會認真訓練，不會拿自己開玩笑。」
宋燁霖的手指在身側緩慢蜷了一下。
黎響看見他的神情，心裡莫名有些發虛，趕緊補充：「而且老王會看著我，真不行就換替身。我不是非要逞強。」
「最好記住這句話。」
「記住了。」
宋燁霖轉身要走。
黎響看著他的背影，又忍不住在心裡嘀咕。
【他這麼生氣幹什麼？】
【我只是拍個高台戲，又不是要從樓頂往下跳。】
【不過他剛才的臉色確實很嚇人。】
宋燁霖腳步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訓練第一天，老王把高度從一米逐漸升到兩米。
黎響前幾次落地都不夠穩，肩膀和後背撞得生疼。老王一次次糾正他的姿勢，要求他收緊核心，落地時先屈膝，再順勢側滾。
到了下午，黎響已經渾身酸痛。
可他不想放棄。
當訓練高度升到三米時，工作人員在下方鋪了三層軟墊。老王站在旁邊，反覆確認安全措施。
「別急著跳，先看落點。」
黎響站上高台。
從這個角度往下看，訓練場裡的每個人都矮了一截。風從平台邊緣鑽過，吹得他衣擺輕輕晃動。
「準備！」老王在下面喊。
黎響咬緊牙，按照之前練過的動作向前躍去。
身體離開平台的那一刻，胃部像被一隻手狠狠拽住。
他下意識想調整姿勢，卻慢了半拍。
腳掌落下，腳踝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向外一折！
劇痛沿著小腿炸開。
黎響悶哼一聲，整個人摔在軟墊上。
「黎響！」
有人驚叫出聲。
宋燁霖臉色瞬間變了，直接把他橫抱起來，沖向醫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