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
黎響坐在沙發上,腳踝還搭在宋燁霖膝前。
剛才那點若有若無的失落,被這句話準確擊中,像有人在胸口按下了開關。他想表現得自然一些,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藥膏不是已經快用完了嗎?」
「我又買了。」
「醫生說消腫以後可以減少次數。」
「你的腳還沒完全恢復。」
「可我感覺已經好了。」
宋燁霖用指腹按了一下他腳踝外側。
黎響立刻倒吸一口涼氣,身體往後縮了縮。
「疼。」
「這就是沒好。」
「那是你按得太重。」
「剛才只是輕輕碰了一下。」
「你對輕輕的理解和普通人不一樣。」
宋燁霖沒有和他爭,拿起藥膏擠在指腹上。
淡淡的薄荷味散開,黎響的腳背先貼上冰涼的藥膏,隨後被溫熱的指腹緩慢推開。窗外傳來片場收工後的車輛聲,遠處還有工作人員搬運燈架的碰撞聲,房間裡卻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
黎響盯著茶几上的劇本,努力不去看面前的人。
可越是克制,注意力越集中。
宋燁霖的手指落在哪個位置,他感覺得一清二楚。按壓的力道、移動的方向,甚至指腹擦過皮膚時那點細微的溫度差,都像被放大了。
【不能看他的手。】
【也不能看他的臉。】
【更加不能想一些奇怪的事。】
【只要我什麼都不想,就不會被他聽見。】
宋燁霖抬眼看了他一眼。
黎響立刻坐得筆直,「你看我幹什麼?」
「你在努力不想。」
「我沒有。」
「你想了。」
「我只是發呆。」
「發呆也有聲音?」
黎響被他堵得耳根發熱,只能低頭抓起一旁的劇本。
劇本翻開正好是顧沉和裴野的雨夜戲。
那一頁被他做了許多標記,台詞旁邊寫滿了走位和情緒變化。黎響原本想借著背詞轉移注意力,卻看見其中一句「裴野扣住顧沉的腳踝」。
他手裡的劇本啪地合上。
宋燁霖的動作停了停,「怎麼了?」
「沒什麼。」
「看到什麼了?」
「劇本。」
「哪一頁?」
「普通的一頁。」
【絕對不能讓他知道我剛才想到了什麼!】
宋燁霖的手指又動了起來,神色平靜得像沒聽見那句話。
黎響卻清楚,他一定聽見了。
從第一次冰敷開始,他就不斷在心裡翻車。
有時宋燁霖問他冷不冷,他會下意識想:如果你一直握著我的腳,就不冷。
有時宋燁霖讓他把腳抬高,他會忍不住想:這樣是不是就能離你更近一點。
還有一次,宋燁霖替他擦掉腳背上的藥膏,黎響腦中冒出一句「要是以後每天都這樣就好了」,當場把自己嚇得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
可宋燁霖什麼都沒有說。
他只是繼續照顧他,像什麼都沒聽見。
這份克制反而讓黎響更加難受。
【他為什麼不拆穿?】
【是因為不在意,還是因為顧及我的面子?】
【如果他真的聽到了,應該會覺得我很奇怪吧。】
「你今天走神了三次。」
宋燁霖的聲音落下來。
黎響抬起頭,「你數這個幹什麼?」
「怕你記不住注意事項。」
「我記性很好。」
「那你複述一遍。」
「不能劇烈運動,不能碰訓練,晚上要上藥。」
「還有?」
「不能……亂想。」
說到最後三個字,黎響自己先卡住。
宋燁霖的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這條不是醫生說的。」
「我自己加的。」
「你做不到。」
「我怎麼做不到?」
宋燁霖將冰袋放下,目光沉沉地落到他臉上。
「你現在就在想。」
黎響的心跳頓時亂了。
房間裡暖氣吹過,薄薄的窗簾被風口托起,露出外面一線燈光。兩人相距不到半米,宋燁霖的手還握著他的腳踝,拇指貼在最敏感的骨節旁。
黎響喉嚨發乾。
【他到底知道多少?】
【如果我現在問他,是不是就等於承認我一直在想他?】
【不問又好尷尬。】
宋燁霖的拇指輕輕按過那處紅痕。
黎響的腳趾蜷了一下。
「還疼嗎?」宋燁霖問。
「有一點。」
「忍著。」
「你能不能溫柔一點?」
宋燁霖的動作放輕了。
黎響看著他的手,腦子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這樣還叫溫柔?】
【你再溫柔一點,我可能連明天的台詞都背不住了。】
宋燁霖聽見這句話,指腹微不可察地一頓。
黎響沒發現,仍舊盯著別處。
窗外有人經過,壓低聲音說著今天的拍攝安排。聲音隔著玻璃變得模糊,只有房間裡的氣息越發清晰。
藥膏的涼意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從皮膚深處透出來的暖熱。
黎響忽然覺得,這二十分鐘過得太快。
他甚至開始害怕腳踝徹底恢復。
只要傷沒好,他就有一個合理的理由每天來找宋燁霖。
不用解釋,不用試探,也不用面對兩人之間越來越明顯的變化。
可現在,腳已經消腫。
這份照顧也快要結束了。
「好了。」
宋燁霖將藥膏蓋上。
黎響心口跟著一空,腳從他掌心撤開時,皮膚上殘留的溫度迅速變得清晰。
「這麼快?」
「已經二十分鐘。」
「我感覺才過一會兒。」
話剛說完,黎響便閉上嘴。
宋燁霖抬眼看他。
【我不是捨不得。】
【只是習慣了。】
【對,就是習慣。】
燁霖將藥膏放到茶几上,「明天開始恢復訓練。」
黎響點頭,「知道了。」
「如果不舒服,立刻停下。」
「知道了。」
「別逞強。」
「我不會。」
宋燁霖看著他,像是確認這句話的可信程度。
黎響被看得心裡發虛,拿起旁邊的劇本,「我真的會注意。」
「嗯。」
宋燁霖起身去收冰袋。
黎響坐在沙發上,腳踝已經不疼了,可心裡的某個位置卻隱隱發酸。
【以後是不是不用每天來了?】
【他會不會也覺得麻煩?】
【其實這樣挺好的,早點恢復,早點拍完電影,我就不用一直占他的時間。】
他低頭翻著劇本,故意把注意力放到台詞上。
對面的宋燁霖卻停在了原地。
幾秒後,他回過身。
「晚上還是過來。」
黎響抬頭,「什麼?」
宋燁霖拿起那支藥膏,放到他面前,語氣平靜得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腳踝消腫了,藥還要繼續上。每天晚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