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看著門口那隻禮盒,沒有伸手去接。
禮盒上的緞帶隨著空調風輕輕晃動,包裝紙反射出一片柔白的光。陸辰站在門外,笑容溫和,手裡還提著一瓶包裝精緻的酒。
「今晚我請你吃飯,放鬆一下。」他又重複了一遍,「就當替陳老師的事賠個不是。」
「陸老師太客氣了。」黎響笑著把禮盒推回去,「這件事和你沒關係,賠不是就不用了。」
「都是一個劇組的人,出了這種事,我心裡也過意不去。」
陸辰的手沒有收回,指節壓在禮盒邊緣,包裝紙被壓出一道細痕。
「何況,咱們馬上還要一起拍戲。關係鬧得太僵,對誰都不好。」
這話聽著體面,裡面卻藏著一根刺。
黎響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陸老師說得對。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他這時候約我吃飯,要麼是想試探我掌握了多少證據,要麼是想當面警告我別多管閒事。】
【不管是哪種,我都得去。】
【說不定還能套出點有用的信息。】
陸辰眼裡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凝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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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響已經側身拿起外套,「地點在哪兒?」
「劇組后街有一家日料店,環境很安靜。」陸辰語氣恢復自然,「我訂了包間,晚上七點見。」
「好。」
陸辰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黎響站在門內,仍舊保持著客氣的笑。門板合上後,那張笑臉被隔絕在視線之外,陸辰唇邊的弧度一點點沉了下去。
休息室里,黎響立刻拿出手機。
「老周,幫我查一下那家店的包間情況。還有,陸辰今天下午和誰聯繫過,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電話那頭傳來老周的聲音:「你懷疑他要動手?」
「飯局上動手的可能性不大。」黎響將外套搭在椅背上,「他現在最怕留下新證據。」
「那你還去?」
「因為他也知道我會去。」
黎響翻開桌上的劇本,指尖在頁角輕輕點著。
「這頓飯不是他請我吃,是他想看看我手裡到底有多少牌。」
夜裡七點,黎響準時走進那家日料店。
門帘落下,外面的喧鬧被隔在身後。木質走廊鋪著柔軟的地毯,空氣里有淡淡的炭火香和海苔味。侍者將他引進包間時,陸辰已經坐在矮桌旁,面前擺著一壺熱茶。
「黎響,坐。」陸辰抬手示意,「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我就讓他們按店裡的招牌準備了。」
「陸老師安排得這麼周到,我肯定喜歡。」
黎響脫鞋入座,姿勢自然得像來參加一場普通聚餐。
第一道菜很快送了上來。
陸辰給他倒茶,手腕穩得看不出半點異樣,「你最近演技進步很大。尤其是那場雨夜戲,情緒比之前細膩多了。」
「多虧宋老師帶我。」黎響雙手捧起茶杯,「我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學習。」
「別總把功勞推給別人。」陸辰笑著夾了一塊魚,「你自己很有天賦,只是以前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陸老師這句話,我可得記住。」
兩人聊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話題。
拍攝進度、劇組伙食、柳青梧對鏡頭的要求,還有宋燁霖平時拍戲時的習慣。陸辰每句話都像在關心後輩,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親切。
黎響跟著他演,臉上時不時露出受寵若驚的神情。
「真的嗎?陸老師居然也注意到了?」
「我早就說過,你會有出頭的一天。」
「那我以後還得仰仗陸老師多提點。」
「好說。」
陸辰笑著舉杯,眼睛卻一直留意著黎響的反應。
黎響低頭吃著壽司,心裡平靜得像一口沒有風的井。
【他一直在繞。】
【提演技,是在確認我有沒有因為這次事故得到柳導的信任。】
【提宋燁霖,是在試探我有沒有把設備問題告訴他更多。】
【聊了這麼久,真正想問的話還沒出口。】
陸辰夾菜的動作停了片刻。
他拿起茶壺,給黎響重新添了些茶水。
「你和宋老師合作,感覺怎麼樣?」
「宋老師很照顧我。」
「只是照顧?」
黎響抬起臉,故意露出一絲愣怔,「不然呢?」
陸辰端著茶杯,笑容溫和,「我聽劇組裡的人說,他對你格外上心。訓練受傷那天,還是他親自抱你去的醫務室。」
「當時情況緊急。」
「是嗎?」
「當然。」黎響笑得坦蕩,「宋老師人好,換成劇組其他人受傷,他也不會袖手旁觀。」
陸辰看著他,幾秒後才笑著應聲:「你說得有道理。」
【他在試探我和宋燁霖的關係。】
【可惜這方面他註定問不出東西。】
【我自己都還沒弄清楚呢。】
陸辰握杯的手略微一頓。
包間裡的炭火發出細小的噼啪聲,熱氣掠過兩人之間的矮桌。
直到酒過三巡,桌上的菜撤去大半,陸辰才將酒杯放下。
「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黎響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陸老師請說。」
陸辰抬起眼,溫和的神情漸漸褪去,只剩下審視。
「你為什麼要堅持自己上那場高空戲?」
黎響沒有立刻回答。
筷尖上的魚肉輕輕晃了一下,落進盤中。
陸辰身體微微前傾,「劇組原本安排了替身,柳導也同意你使用替身。按理說,你沒必要冒這個險。」
「我就是想挑戰一下自己。」
「真的只是這樣?」
「那還能因為什麼?」
陸辰盯著他,「是不是有人告訴你什麼?」
包間裡只剩下炭火燃燒的細響。
黎響端起茶杯,杯沿貼上唇角,借著喝茶的動作壓住心口驟然繃緊的那根弦。
【他知道我發現了設備問題。】
【不,他還不能確定。】
【只要我露出一點破綻,他就會把這件事坐實。】
茶水溫度偏高,熱意順著喉嚨落下,黎響臉上卻仍是一派無辜。
「沒有啊。」他放下茶杯,「就是想挑戰一下自己而已。」
陸辰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幾秒很短,卻像一根細針,沿著皮膚緩緩划過。
隨後,他笑了。
「那就好。」
他重新端起酒杯,語氣聽上去像鬆了口氣。
「我還以為你是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話。」
黎響的指腹貼在茶杯邊緣,杯中茶水泛起一圈細細的漣漪。
【不該聽的話?】
【你這句話本身就是在自爆。】
【你到底是想嚇我,還是想確認我聽到了多少?】
陸辰舉杯抿了一口,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提。
黎響也笑著舉杯,與他輕輕碰了一下。
「陸老師放心,我這個人耳朵不太好,平時也不愛聽別人說話。」
「那就好。」
兩隻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
表面和氣,杯底之下卻像有兩把刀同時抵住了彼此的喉嚨。
飯局結束時,陸辰親自送黎響走到門口。
「今天聊得很愉快。」陸辰笑道,「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儘管來問我。」
「那我就不客氣了。」
黎響穿好外套,和他握手。
陸辰掌心溫熱,力道卻比普通寒暄重了一點。
黎響沒有掙開,只笑著說:「陸老師,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走出日料店後,冷風裹著街邊濕氣撲到臉上。
黎響坐進車裡,臉上的笑意立刻淡了。
老周的電話隨即打了過來。
「聽清了嗎?」
「聽清了。」黎響看著車窗外逐漸遠去的店招,「他已經確認我知道內情了。」
「那接下來怎麼辦?」
黎響沒有回答。
回到公寓,他打開書桌上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拿起筆寫下一行字。
他已經確認我知道內情了。接下來他一定會加快節奏,趁我還沒掌握實錘之前先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