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在紙面上停住，墨水凝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黎響盯著那句話看了片刻，抬手將筆記本合上。
門外傳來敲門聲。
「誰？」
「我。」
宋燁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低沉而清晰。
黎響起身開門，宋燁霖站在走廊里，手裡端著一杯溫水。他身上還帶著片場的冷氣，黑色外套肩頭沾了幾粒細小的灰塵。
「飯局怎麼樣？」
「挺好的。」
黎響接過水杯，故意笑得輕鬆，「陸老師特別熱情，還誇我演技進步了。」
宋燁霖看著他，「只誇了演技？」
黎響喝水的動作一頓。
【他果然知道我今晚和陸辰吃飯。】
【柳導告訴他的，還是他一直在關注？】
宋燁霖沒有催促，只站在門口看著他。
走廊燈光從男人身後壓過來，眉眼輪廓被切得很深。那股無聲的壓迫感，比任何追問都更讓人無法敷衍。
黎響放下杯子，「他還問了高空戲的事。」
「怎麼問的？」
「問我為什麼堅持自己上。」
宋燁霖眉心壓低，「你怎麼回答？」
「我說想挑戰一下自己。」
「他信了？」
「不知道。」
黎響側身讓他進屋，「但他最後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
宋燁霖走到書桌旁，「什麼話？」
「他說，他還以為我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話。」
屋裡暖氣吹過，桌上的紙張被掀起一角。
宋燁霖的手指落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黎響看到這個動作，心裡那點猜測更加確定。
「你也覺得這句話有問題？」
「這不是問題。」宋燁霖抬眼，「是威脅。」
「我知道。」
「那你還單獨去見他？」
「正因為知道，才要去。」
黎響拉開椅子坐下，將電腦打開，「陸辰現在已經確定我發現了設備被動過。接下來他一定會加快動作，可能會清理小李，也可能會讓助理去聯繫陳老師。」
宋燁霖看著屏幕，「你準備怎麼做？」
「先讓老周加快調查。」
黎響撥通電話，打開免提。
老周的聲音很快傳了過來：「說吧。」
「重點查三個方向。」黎響盯著電腦上的資料，「第一，陳老師真正的僱主。第二，小李的完整資金流水，別只看他名下帳戶，還要查和他有密切往來的中間人。第三，陸辰團隊最近的異常動向，包括臨時更換設備、刪除通訊記錄和私下碰面。」
「明白。」
「查到異常不要立刻動，先留證。」
「這件事有點複雜，至少需要幾天。」
「壓縮到兩天。」
老周那頭沉默了一下，「你這是要和陸辰搶時間？」
「對。」
黎響掛斷電話，轉身看向宋燁霖。
「他想趁我沒有實錘之前處理掉證據，我就先給他一個錯覺。」
「什麼錯覺？」
「讓他以為我掌握的東西，比實際更多。」
宋燁霖眼神微沉，「你想詐他？」
「半真半假。」黎響拿起桌上的劇本，「只要他以為轉帳記錄已經被查到，他就會急著聯繫相關的人。人一急，就會留下痕跡。」
宋燁霖抬手抽走他手裡的劇本，「你準備拿自己當誘餌？」
「這次不用我親自下場。」
黎響笑了笑，「我有搭檔。」
宋燁霖看著他，眸色緩緩沉下去。
第二天拍攝時，黎響刻意將休息地點選在監視器附近。
陸辰正在拍一場室內戲，距離黎響不到十米。中間隔著一排道具櫃，工作人員來回搬運物品，誰也不會注意到幾句閒聊。
宋燁霖坐在黎響旁邊，手裡拿著劇本，臉上沒有多餘表情。
「宋老師，昨天我讓朋友幫我查了點東西。」黎響翻著台詞頁，聲音不高，卻剛好能傳過道具櫃，「發現有些轉帳記錄挺有意思的。」
宋燁霖連眼皮都沒抬，「什麼記錄？」
「暫時不方便說。」
黎響拿起保溫杯，杯蓋擰了兩圈才打開，「但快查清楚了。」
宋燁霖合上劇本，「和誰有關？」
「還不能確定。」
「如果確定了呢？」
黎響朝他看了一眼，「那就不是劇組內部的小事了。」
兩人的對話聽著像普通閒聊，語氣卻經過刻意控制。
道具櫃後方，陸辰翻頁的聲音停了。
他站在燈光邊緣，半張臉藏在陰影里。助理正在替他整理袖口，見他遲遲沒有動作，忍不住低聲提醒：「辰哥，該走位了。」
陸辰沒有回應。
監視器前，黎響端起保溫杯喝水，餘光越過杯沿，剛好捕捉到他驟然變緊的下頜。
【上鉤了。】
【他現在最想知道的是，老周查到了哪一步。】
【可惜我不會告訴他。】
宋燁霖聽見這幾句心聲，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你確定記錄快查清楚了？」他繼續問。
「八九不離十。」
黎響將杯子放下，故意加重語氣，「只是還差最後一個環節。」
「需要多久？」
「很快。」
陸辰終於轉過身，朝他們看了一眼。
那目光只停留了半秒，很快便恢復成平日裡的溫和。可他捏著劇本的手指已經壓得發白，紙頁邊緣被揉出一道深痕。
拍攝繼續進行。
黎響和宋燁霖默契配合，始終沒有再提半句相關內容。
越是如此，陸辰越無法判斷他們究竟掌握了多少。
午休時，陸辰藉口身體不適，提前離開片場。
他的助理緊跟在身後。
「辰哥，剛才那段話會不會只是黎響故意說給我們聽的？」
「你也看出來了？」
陸辰腳步一頓，側過臉。
助理喉嚨一緊，「我只是覺得……」
「他就是故意的。」
陸辰抬手按住眉骨，「可如果是假的，他為什麼敢拿轉帳記錄出來說？」
「會不會只是詐我們？」
「那就說明他已經懷疑到轉帳上了。」
走廊的窗戶沒有關嚴，冷風灌進來，吹得陸辰袖口獵獵作響。
他想起昨晚飯局上黎響那張無辜的臉，胸口像壓了一塊濕冷的石頭。
「去聯繫小李。」
「現在？」
「立刻。」
「可小李最近一直躲著我們。」
陸辰轉身盯住他，「那就把他找出來。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今天下午之前，我要見到他。」
助理臉色變了變，立刻拿出手機。
下午三點，一輛不起眼的車輛停在劇組後門外。
車內，陸辰、助理和小李碰了面。
老周安排的人早已守在街角。
鏡頭隔著車窗拍下三人的身影，也拍下小李從車上下來時那張慌亂的臉。
陸辰沒有寒暄，關上車門便壓低聲音問：「黎響到底查到了什麼？」
小李坐在後排，雙手死死捏著褲縫，「我不知道，他只是說轉帳記錄快查清楚了。」
「他還說了什麼？」
「沒了。」
陸辰盯著他，「你確定？」
小李額頭冒出冷汗，「我真的只聽到這些。」
車廂里瀰漫著皮革和菸草混雜的氣味。
陸辰盯了他幾秒，忽然伸手掐住他的下巴，「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小李肩膀發抖，嘴唇被壓出一片蒼白。
車外，鏡頭將這一幕完整記錄下來。
黎響拿到照片時，陸辰正從車裡出來，助理跟在他身後，小李的臉色像被抽乾了血。
老周將照片推到他面前，「看樣子，他在逼問小李泄露了多少。」
黎響指尖划過屏幕，笑意緩緩浮起。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