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以後，陸辰只接受了十幾分鐘的簡單詢問。
律師在電話里反覆強調，他目前只是協助核實情況，沒有收到正式傳喚。負責調查的人留下通知便離開了，沒有搜查，也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陸辰以為自己爭到了時間。
凌晨四點，他踩著滿地玻璃碎片聯繫盛輝高層，又讓助理統一口徑。直到天邊發亮，那根繃緊的弦才稍稍鬆開。
只要沒有直接證據指向他，一切就還有挽回的餘地。
上午第一場拍攝，恰好輪到陸辰。
鏡頭裡，他飾演的周馳正站在審訊室外，隔著單向玻璃觀察顧沉。頂燈打在他精心修飾過的側臉上，眉目溫和，唇邊還掛著角色慣有的體面笑意。
「各部門準備。」
柳青梧戴著耳機坐在監視器後，目光掃過畫面。
場記板落下，清脆的響聲傳遍攝影棚。
陸辰向前走了兩步，剛要念出台詞，入口處便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兩名穿制服的辦案人員出現在攝影棚外。
守在門邊的工作人員試圖上前詢問，對方亮出證件，目光越過忙碌的人群，精準落在聚光燈下。
「請問陸辰在嗎？」
四周的動作像被按住。
收音師還舉著長杆，燈光助理的手停在旋鈕上，滑軌攝像機緩緩滑出半米才被人匆忙拽停。機器散熱的焦糊味混著布景板上的油漆氣息，堵得人胸口發悶。
陸辰站在鏡頭中央，臉上的表情空了半秒。
「卡！」柳青梧摘下耳機，起身迎過去，「我是劇組負責人柳青梧，請問有什麼事？」
「我們正在調查一起蓄意破壞安全設備的案件，需要陸辰配合。」
說話的人再次出示證件，隨後取出相關手續。
每一個字都不算重，卻像釘子一樣砸進攝影棚。
有人倒抽一口涼氣，幾雙眼睛不約而同看向陸辰。昨天還圍著他遞水補妝的工作人員悄悄退開，原本擁擠的拍攝區硬是空出了一圈。
陸辰喉結滾動，腳底像生了鏽。
助理最先反應過來，快步擋到前面：「兩位是不是弄錯了？辰哥一直在劇組拍戲，設備事故跟他沒有關係！」
「是否有關，需要調查後確認。」
辦案人員繞過助理，停在陸辰面前，「請你現在跟我們走一趟。」
無數目光壓在臉上，陸辰那層維持多年的溫和面具還在勉強支撐。
他扯了扯僵硬的唇角，聲音從發緊的喉嚨里擠出來：「警察同志，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威亞出問題的時候，我也在現場。我和黎響還是同組演員，怎麼可能害他？」
「我們接到實名舉報。」
文件袋被打開，最上方露出幾張列印出來的通話記錄。旁邊還有轉帳流水截圖，以及截取自停車場監控的照片。
「小李與相關涉案人員已經提供證詞。你涉嫌教唆他人故意破壞劇組安全設備，危害演員人身安全，這是現有證據。具體情況，請在調查過程中說明。」
陸辰的血色一下退得乾乾淨淨。
小李作證了？
陳老師也開口了？！
還有那些他明明已經讓人處理過的通話記錄，為什麼全在這裡！
「這不可能……」他的鞋底蹭過地面，發出乾澀的摩擦聲，「他們在污衊我！黎響呢？是不是黎響讓他們這麼做的？！」
人群後方，黎響安靜站在宋燁霖身旁。
他沒上前，也沒說話，只隔著攢動的人影看向陸辰。
那張曾經永遠無辜、永遠得體的臉，此刻肌肉繃得扭曲。額角浮著一層黏膩冷汗，精心打理過的頭髮貼在皮膚上，再也找不到半點頂流明星的從容。
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陸辰像是終於找到宣洩口，肩膀狠狠一掙：「是你！是你設計我，對不對？那些話是你故意讓我聽見的，小李也是你收買的！」
辦案人員扣住他的胳膊，制止了他向前的動作。
黎響看著那張失控的臉，胸腔里壓了許久的濁氣一點點散開。
【設計你？】
【轉帳是你做的，設備是你讓人毀的，滅口的話也是你親自說的。】
【我只是把你埋下的雷，一個個送回你腳底。】
【陸辰，你終於栽了！】
宋燁霖聽見那幾乎要衝破胸腔的心聲，側過臉看了黎響一眼。那張臉仍舊平靜，垂在身側的手卻輕輕握成拳，連骨節都透著壓抑後的暢快。
陸辰捕捉到宋燁霖的動作，眼裡的怨恨幾乎凝成實質。
「宋燁霖也參與了，是不是？你們早就聯手了！」
「陸先生，請控制情緒。」
金屬碰撞聲落下，陸辰被帶離拍攝區。
路過黎響身邊時，他腳步停滯片刻，牙關咬得側臉抽動：「你以為把我送進去，你就贏了嗎？」
黎響沒有讓路，語氣平穩得聽不出波瀾。
「我只知道，做錯事要付代價。」
這句話撕掉了陸辰最後一層體面。
他還想開口，辦案人員已經將人帶向門外。助理抱著陸辰的外套追出去，慌亂中撞翻了旁邊的道具架，塑料文件夾散落一地。
攝影棚內沒人去撿。
直到入口處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壓低的議論聲才從各個角落湧出來。
「威亞真是他讓人動的？」
「那天黎老師要是真上去了，摔下來還能有命嗎？」
「之前他還天天問黎老師腳傷，裝得跟真的一樣……」
化妝師捂著嘴，想起自己曾替陸辰轉交過禮物，後背浮起一層涼汗。幾個負責設備檢查的人臉色更難看，他們離那場事故只差一步，稍有疏漏，整個職業生涯都會被拖進去。
柳青梧一把合上手裡的拍攝計劃。
「停工，所有人去一號會議室。」
半小時後，劇組成員全部到齊。
會議室里飄著未散的咖啡味，座椅拖動聲凌亂刺耳。柳青梧站在投影幕前，將設備檢測報告、警方受理回執以及涉案人員停職通知依次放上屏幕。
「我需要向各位說明，之前的威亞事故並非器材老化。」
她按下翻頁鍵，人為撬動留下的金屬劃痕被放大，清清楚楚鋪滿幕布。
「有人蓄意破壞固定扣，並調整了動作設計。目標是黎響。」
後排傳來杯子掉落的脆響。
紙杯滾到過道中央，褐色咖啡沿著地磚縫隙緩緩漫開，卻沒人彎腰去撿。
柳青梧繼續道：「目前，小李、外聘武術指導以及陸辰助理均在接受調查。陸辰是否承擔刑事責任，以最終調查結果為準。」
她停了一下，視線掃過所有人。
「從今天起，陸辰在《鏡中人》中的全部戲份刪除。相關角色會重新處理，劇組安全部門接受全面審查。任何人私自銷毀資料、替涉案人員傳話，立即清退，並移交調查人員。」
黎響坐在靠後的位置，掌心被一杯溫水覆住。
宋燁霖不知何時將杯子放到了他手邊。
暖意沿著指骨滲進去，他側頭看向身旁的人。宋燁霖仍盯著幕布，側臉冷硬，放在桌下的手臂卻擋住了旁邊擁擠的人流。
【這次是真的結束了。】
心聲才冒出來，黎響又緩緩壓住。
不，還沒有。
陸辰倒了，背後的盛輝和星盈文化仍藏在水下。
當天下午，盛輝娛樂發布緊急聲明。
聲明里表示，公司對陸辰的個人行為完全不知情，對其涉嫌違法一事深感震驚，即日起暫停全部合作，並將全力配合調查。
整篇聲明通篇都在強調「個人行為」。
黎響看完，指尖在屏幕上輕輕一划，唇角壓出一抹譏誚。
【又想割席自保？沒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