刪除鍵就在指腹下,黎響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郵件停在屏幕中央,末尾那個名字像一枚釘子,牢牢扎住視線。
趙一鳴知道他查到了。
或者說,對方一直在等這一刻。
【去,可能是鴻門宴。】
【不去,他還會用什麼辦法逼我露面?再塞一個陸辰進來,還是直接對身邊的人下手?】
念頭剛冒出來,身旁便傳來椅腳擦過地板的聲音。
宋燁霖走到電腦前,俯身看完郵件。兩人的距離壓得很近,冷杉氣息混著夜裡微涼的空氣籠下來,黎響甚至能感到對方呼吸落在耳側的溫度。
「別去。」
低沉的兩個字貼著耳骨落下。
黎響偏過臉,鼻尖險些擦過宋燁霖的下頜。視線交錯的剎那,屋裡暖風似乎停滯了一拍。
他先把椅子往後挪開半寸。
「如果我不去,他不會停手。」
「警方正在查星盈。」
「資金流轉了好幾層,趙一鳴未必親自碰過。等查到能控制他的證據,不知道要多久。」
黎響重新看向郵件,「他主動約我,反而是機會。」
宋燁霖撐在桌沿的手臂繃緊,衣料下的肌肉線條清晰可見。
「你想套話。」
「我想知道他到底要什麼。」
「用自己冒險?」
「這次不會像見陸辰那樣只帶一支錄音筆。」黎響點開郵件的隱藏信息,「老周負責追蹤位置,你的人守在附近。我全程共享錄音,一旦出問題,你們立刻進來。」
宋燁霖沒有被說服,眉骨下壓出的陰影更深。
黎響只能放緩語氣:「趙一鳴願意主動見我,說明他自認手裡還有牌。我們躲著,他會繼續出招。與其讓他挑時間,不如把見面地點握在自己手裡。」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他以為我還是原來那個拿錢就會低頭的黎響。】
【只有讓他相信我可能動搖,他才會親口說出更多東西。】
宋燁霖聽著這些心聲,胸口起伏了一下。
過了幾秒,他直起身:「地點由我們選。」
「可以。」
「警方提前報備,錄音實時上傳。」
「沒問題。」
「我就在隔壁。」
黎響忍不住看他:「趙一鳴認識你的人,也可能提前排查。你離得太近,他未必會說實話。」
宋燁霖的視線落下來,壓得他後半句話自動吞了回去。
「那就在樓下。」黎響迅速改口,「保證你能兩分鐘內上來。」
【談戀愛,不對,還沒正式談。】
【總之跟宋燁霖講條件,怎麼比跟反派談判還費勁?】
男人眉間的冷意稍稍散開:「一分鐘。」
約見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地點是市中心一家實行會員制的高級會所,包廂由趙一鳴指定。老周提前拿到內部結構圖,確認包廂有兩個出口,並在黎響的襯衫內側裝好微型錄音設備。
紐扣大小的發射器貼在衣領下,冰涼外殼貼著皮膚。
「輕敲桌面三次是危險信號。」老周替他檢查線路,「設備會同步上傳,哪怕被發現,錄音也刪不掉。」
「趙一鳴身邊有幾個人?」
「明面上兩個保鏢,留在會所一樓。包廂附近暫時沒發現其他人。」
宋燁霖站在車門旁,從頭到尾沒說話。
等老周離開,他才伸手替黎響整理了一下衣領。指骨擦過頸側,涼意激得黎響肩膀輕顫,發射器被領口徹底遮住。
「別喝裡面的東西。」
「明白。」
「別跟他離開包廂。」
「我沒那麼傻。」
宋燁霖的指尖仍停在衣領邊緣,目光從設備所在的位置移到黎響臉上。
「有事就敲桌子。」
距離太近,黎響能看清他眼底壓著的血絲。
「你昨晚沒睡?」
「睡了。」
【騙人。】
【我半夜兩點起來喝水,你那邊的燈還亮著。】
宋燁霖的手離開衣領,替他拉開車門:「進去吧。」
會所走廊鋪著厚重地毯,腳步落下幾乎沒有聲音。空氣里浮著紅酒和木質薰香的氣味,牆面金屬裝飾映出黎響略顯模糊的身影。
包廂門被侍者推開。
趙一鳴已經坐在沙發上。
他穿著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裝,腿邊放著半杯紅酒。兩個月不見,那張臉與記憶里並無太大區別,只是眉宇間的從容更盛,仿佛陸辰被抓、盛輝暴跌,都不過是桌邊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
門合上後,他從沙發里起身,視線緩慢掃過黎響全身。
「瘦了。」
兩個字聽起來親昵,落在皮膚上卻讓人不適。
黎響沒有接話,選了離門最近的單人沙發坐下。
趙一鳴看著兩人之間刻意拉開的距離,唇邊笑意加深:「兩個月不見,你變化挺大。以前見到我,至少還會主動抱一下。」
「以前不懂事。」
「現在懂了?」
「至少懂得有些錢不能拿。」
侍者進來倒酒。
暗紅酒液撞上杯壁,散出濃郁果香。黎響沒碰,掌心搭在沙發扶手上,指腹離危險信號的位置很近。
趙一鳴晃了晃酒杯:「還在防著我?」
「陸辰剛被帶走,星盈的資金又牽扯其中。趙總挑這個時候見我,難道是約我喝酒聊天?」
「陸辰那種人,進去了也不值得可惜。」
趙一鳴喝了一口,語氣輕鬆得像在談一枚被丟棄的子,「我早就提醒過他,做事別留下尾巴。他自己蠢,怪不了別人。」
耳麥另一端,老周立即標記了這句話。
黎響面上不露痕跡:「這麼說,你知道他做了什麼。」
「我只知道他輸給了你。」
酒杯被放回桌面,杯底撞出低沉輕響。
趙一鳴靠進沙發,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你以前沒這麼聰明。別人哄你幾句,你就願意跟著走。現在居然能把陸辰和盛輝一起掀翻。」
「讓你失望了?」
「恰恰相反。」
趙一鳴身體微微前傾,兩人之間的距離被壓縮,「現在的你,更值得我花心思。」
黎響胃裡一陣不適,臉上仍維持著平靜。
「你想幹什麼?」
「別這麼緊張。」趙一鳴端起另一隻空杯,親手倒了些酒,推到他面前,「老朋友敘舊,順便談一筆生意。」
黎響看著那杯酒,沒有碰:「什麼生意?」
「盛輝撐不了多久,你也沒必要繼續單打獨鬥。」
一份合同被放到桌上。
封面印著星盈文化的標誌,藝人姓名一欄已經填好,赫然寫著黎響。
「簽約星盈文化。」趙一鳴指尖壓住合同,笑容玩味,「資源、團隊、片酬都由你挑。我會把你捧到最高的位置。」
黎響翻開合同,只看兩頁便合上。
十五年全約,巨額違約金,個人工作與生活全部受公司控制。
這不是邀請,是提前做好的囚籠。
他將合同推回去:「如果我拒絕呢?」
趙一鳴臉上的笑沒有消失,眸底溫度卻一點點褪盡。
「那我只能用別的方式,讓你『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