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燁霖的視線從他眼睛落到唇角,又很快移開。
黎響手裡的保溫杯險些脫手。
杯蓋碰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他趕緊彎腰扶穩,順便把臉藏進杯口升起的熱氣里。
【他剛才是不是在看我的嘴?】
【不對,昨天才拍完吻戲,他多看兩眼也很正常。】
【個鬼!正常人會用那種眼神看嗎?!】
宋燁霖站在幾步外,像是聽見了什麼,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
「今天唇角還疼嗎?」
「已經不疼了。」黎響回答得過快,保溫杯里的水沿著杯壁晃出一圈波紋,「藥膏很有用。」
「那就好。」
宋燁霖沒有再說,轉身朝化妝間走去。
可黎響盯著他的背影,心裡那根弦卻沒能放下來。
從那天開始,他越來越確定,宋燁霖的眼神確實變了。
以前的宋燁霖看他,目光里更多是淡淡的關注和審視。像在判斷他有沒有說謊,有沒有惹事,能不能把一場戲穩穩拍完。
現在卻不一樣。
那道視線仍舊克制,卻總會在他身上停留得久一些。
落在他拿劇本的手上,落在他低頭喝水時露出的頸側,也落在他轉身離開時微微繃直的肩線。
不露骨,卻讓人無法忽略。
黎響對此採取了最穩妥的處理方式——裝作沒發現。
只要他不問,宋燁霖不說,這件事就可以暫時不存在。
直到柳青梧安排了畫室那場戲。
布景搭在攝影棚最裡面,牆面刷成偏暖的灰白色,長窗外鋪著一層人造夕陽。畫架、顏料和未完成的畫散落在屋內,空氣里混著松節油、木料和乾燥顏料的味道。
劇本上,這場戲沒有台詞。
畫家周馳坐在畫架前作畫,刑警顧沉推門進來,沒有打擾他,只站在身後看著。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段近得不合適的距離。
顧沉想從畫裡找出線索,也想從畫家身上找出真相。可他看得越久,越無法確認自己究竟在觀察什麼。
黎響坐到畫架前,手裡握住畫筆。
鏡頭從側後方推進。
宋燁霖站在他身後,身上的陰影一點點覆過來。
「開始!」
筆尖落在畫布上,拖出一道淺色的線。
黎響儘量把注意力放在畫面,可身後的呼吸太近了。
那股熟悉的冷杉氣息從肩後壓下來,混著攝影棚燈具烘出的溫度,貼著他的耳側緩慢掠過。
宋燁霖沒有碰他。
正因為沒有碰,距離才顯得更加清晰。
他的目光從畫布移到黎響握筆的手上。
指節修長,虎口沾著一點藍灰色顏料,指尖隨著筆鋒移動,微微調整著力度。
再往上,是黎響露在衣領外的脖頸。
皮膚被燈光照得很白,喉結隨著呼吸輕輕滾動。
宋燁霖的目光在那裡停了片刻。
黎響的筆尖立刻偏了一下。
一道不該出現的墨痕橫在畫布中央。
【他在看哪裡?!】
【宋燁霖,拍戲就拍戲,你的視線能不能別這麼有存在感?!】
【他是不是故意的?應該不是,他沒有理由故意撩我。可他為什麼一直盯著我的脖子?!】
身後的呼吸沉了一些。
黎響強迫自己繼續畫,肩背卻不自覺繃起。越是想忽略,越能感受到那道目光。
落在手腕上。
落在頸側。
落在他微微弓起的背部。
那種注視不再是單純的審視,像帶著溫度,隔著衣料也能燙到皮膚。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筆尖在畫布上劃出一小截顫痕。
「卡!」
柳青梧的聲音響起。
黎響剛要鬆口氣,導演卻盯著監視器笑了起來。
「很好,先別動。」
她把回放拖到最後幾秒,畫面里,刑警站在畫家身後,目光沉沉地壓著那隻握筆的手。畫家明明察覺到了,卻強迫自己保持鎮定,肩背和手腕都泄露出細微的緊張。
柳青梧看了兩遍,語氣明顯滿意:「就是這個感覺!」
黎響的手還握著畫筆,指腹已經被木桿硌出一道紅痕。
「宋老師,你這個眼神太絕了。」柳青梧轉向宋燁霖,「又克制又危險,把顧沉的複雜情感演得淋漓盡致!」
「克制。」
「危險。」
兩個詞鑽進黎響耳中。
他後頸發緊,手裡的畫筆差點折斷。
【等等!】
【他剛才到底是在演戲,還是……】
宋燁霖走到監視器旁,低頭看了一遍回放,神色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需要再來一條嗎?」他問。
「再來一條。」柳青梧點頭,「這一遍黎響的反應可以更明顯,但別過。周馳知道顧沉在看他,可他不確定那道目光里究竟是什麼。」
黎響喉嚨發乾。
這不就是讓他繼續被看嗎?
第二條開始前,化妝師過來替他擦掉指尖顏料。宋燁霖站在旁邊,目光從他的手指掠過,又落到他頸側。
黎響立刻低頭整理衣領。
【看見了。】
【我什麼都沒看見。】
【只要我足夠自然,尷尬就追不上我。】
宋燁霖垂下眼,唇線壓得很平。
第二條拍攝比第一條更加順利。
黎響控制著筆鋒,讓呼吸保持平穩。身後的人始終沒有說話,卻像一道無法擺脫的陰影,安靜地跟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畫到最後,他故意停住。
筆尖懸在畫布上,指腹微微用力。
宋燁霖的視線再次落到他的後頸。
黎響沒有回頭,只借著畫布反光看見了那雙眼睛。
深沉,專注,裡面壓著不屬於角色的東西。
那一刻,他幾乎忘了自己正在拍戲。
「卡!」
柳青梧抬手:「過!」
片場響起一陣壓低的驚嘆。
攝影師盯著回放:「這條比剛才還強。宋老師站在那裡,像是快要把人看穿了。」
黎響立刻鬆開畫筆,掌心全是汗。
柳青梧卻還沉浸在畫面里:「後面補一個近景,黎響,你轉頭的時候別完全看他,留一點躲避感。宋老師,你保持剛才的狀態。」
黎響:「……」
這不是拍戲。
這是公開處刑。
補拍結束,工作人員開始收拾畫室。黎響把畫筆放回盒子,低頭整理袖口,試圖讓自己恢復平靜。
腳步聲從身後靠近。
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誰。
宋燁霖停在他身邊,身上還帶著布景里松節油的味道。黎響捏著袖口,假裝專注地看那幅畫。
下一秒,低沉的聲音貼著耳側落下。
「你的脖子很好看。」
黎響僵在原地。
【這是誇我還是在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