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保持著整理袖口的動作，指尖停在布料邊緣，半天沒有動。
宋燁霖說完那句話後，神色竟然沒有任何變化，仿佛只是評價了一處布景。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黎響把袖口扯平，語氣平穩得像在背台詞，「就是覺得宋老師觀察得挺仔細。」
【救命！我在說什麼？！】
【他誇我脖子好看，我居然回他觀察仔細？！】
【這和當場承認『你可以繼續看』有什麼區別？！】
宋燁霖的目光在他側臉上停了一會兒。
「角色需要。」
他留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黎響看著那道背影，嘴角抽動。
【果然。】
【又是角色需要。】
【我就知道是我想多了。】
可劇組的拍攝並沒有給他太多自我消化的時間。
劇情進入中期後，顧沉和周馳的關係迅速升溫。兩個人從互相試探，走到無法迴避的正面碰撞，劇本里的肢體接觸也一場比一場密集。
審訊室里，顧沉為了逼周馳說出真相，將他按在桌面上。
桌角撞上腰側時，黎響的呼吸直接斷了一拍。宋燁霖的手臂橫在他身側，另一隻手壓著他的肩，近得幾乎沒有空隙。
「說，你到底看見了什麼？」
顧沉的聲音貼著耳邊落下來。
黎響按照劇本偏開臉，冷汗卻順著後頸滑進衣領。
【這張桌子為什麼這麼硬？！】
【宋燁霖的手為什麼這麼穩？！】
【他再靠近一點，我的台詞就要全部飛了！】
「卡！」
柳青梧盯著監視器：「動作不錯，但黎響，你最後那一下眼神太亂了。周馳是在挑釁顧沉，不是在害羞。」
黎響耳朵一熱：「我調整。」
旁邊的宋燁霖替他把衣領拉回原位，手指只碰了一下便收回。
「腰疼嗎？」
「沒事。」
【有事！桌角差點把我腰撞斷！】
【不過他居然第一時間問我疼不疼。】
宋燁霖的手指在身側輕輕蜷了一下。
第二場是天台拉扯。
夜風從高處灌過來，吹得衣擺獵獵作響。黎響飾演的周馳站在天台邊緣，宋燁霖飾演的顧沉追上來，兩人在狹窄的安全線前爭執。
顧沉抓住他往後拽。
黎響失去重心，肩膀撞進宋燁霖胸口。兩人的身體貼得太近，呼吸幾乎同時亂了。
「你以為退一步，就能把那些人救回來？」
宋燁霖扣住他的手腕，聲音壓得極低。
黎響抬頭看他，角色里的冷意和現實里的心跳撞在一起。他本該掙開，最後卻只用力攥住宋燁霖的衣襟。
風把兩人的衣料吹得不斷摩擦，粗糙的聲音貼著耳膜響。
「卡！」
柳青梧看著回放，滿意地點頭：「這一場過。兩位保持剛才的距離，再補一個近景。」
黎響還沒站穩，宋燁霖的手沒有立刻鬆開。
掌心隔著衣袖壓在他肩上，溫度一點點滲進來。
柳青梧已經轉身去看鏡頭，工作人員正在調整設備。足足過了幾秒，宋燁霖才鬆開手。
黎響順勢往旁邊退了一步。
【他是忘了鬆手，還是故意的？】
【肯定是忘了。宋燁霖怎麼可能故意……】
【可他剛才明明聽見導演喊卡了。】
第三場回到畫室。
劇本里，顧沉從背後環住周馳，握住他的手教他畫一幅畫。
這場戲需要兩個人共同握著畫筆。
宋燁霖站到黎響身後，手臂從他兩側穿過，胸口幾乎貼上他的後背。手掌覆蓋住黎響的手背，帶著他在畫布上緩慢移動。
顏料在筆尖堆開，留下濃重的一道紅。
「別用力。」宋燁霖低聲說。
黎響的背脊緊得像一塊木板。
「我沒用力。」
「你的手在抖。」
「是因為冷。」
「攝影棚溫度二十六度。」
【他為什麼連這個都要拆穿？！】
【還有，他的手為什麼不往下挪一點？】
【不對！不能往下！現在這樣已經夠近了！】
宋燁霖聽著他的心聲，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壓了一下。
黎響差點把筆甩出去。
「卡！」
柳青梧沒有喊停，反而笑著看監視器：「很好，繼續保持。黎響，你的緊張感很真實。宋老師，環抱的力度再加一點，像顧沉明知道自己越界，卻還是不想鬆開。」
黎響：「……」
【導演，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下一條拍攝時，宋燁霖果然收緊了手臂。
胸口貼著他的後背，呼吸落在耳側。那種完全被籠罩的感覺讓黎響連筆都握不穩。
偏偏宋燁霖還低聲提醒：「看畫。」
「我在看。」
「你看的不是畫。」
黎響握筆的手抖得更厲害。
【那我在看什麼？！我能看什麼？！】
【宋燁霖，你是不是故意的？！】
畫面里，顧沉低頭靠近周馳，像是在教他作畫，又像是在向他索取一個不肯承認的答案。
「卡！」
柳青梧沒有馬上說過，反而把回放拖了三遍。
「這條留著。」她說，「兩個人之間的情緒已經到位了。」
真正讓黎響無法適應的，是每次喊卡之後，宋燁霖都不會立刻退出角色。
有時手掌還搭在他肩上。
有時仍保持著擁抱姿勢。
有時只是站在很近的地方，低頭看他，直到工作人員提醒換位，才慢慢拉開距離。
一次兩次，黎響可以告訴自己那是入戲。
次數多了，連他自己都騙不過去。
這天拍完審訊戲，黎響回到休息區，剛坐下便發現宋燁霖還站在他身後。
「宋老師？」他試探著出聲。
宋燁霖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
「抱歉。」
「沒事。」黎響乾笑，「剛才那場戲情緒確實挺重。」
【他為什麼道歉？】
【難道他也知道自己多停了幾秒？】
宋燁霖沒有回答，只把一瓶溫水放到他手邊。
黎響擰開瓶蓋，喝了一口，餘光卻看見不遠處幾個工作人員正朝這邊看。
場務低聲說了句什麼，旁邊的燈光師立刻捂住嘴笑。
黎響心裡升起不妙的預感。
拍完最後一場，他去更衣室換衣服。
外間有人經過，壓低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你說宋老師和黎響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
另一個人笑得很篤定：「肯定啊！你看他們拍戲時那個眼神，根本不像演的！」
黎響聽到這話，手裡的衣服差點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