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沒有回應。
黎響的指節停在半空,耳朵貼近門板。裡面傳來一陣很輕的摩擦聲,像有人撐著床沿試圖站起來,隨後又歸於沉寂。
「宋老師?」
他又敲了一次,聲音提高了些:「宋燁霖,你聽得見嗎?」
門鎖咔噠一響。
宋燁霖拉開門時,身體幾乎靠在門框上。他穿著單薄的深色家居服,額前的頭髮被汗水打濕,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黎響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掌心剛貼上去,便被那股滾燙的溫度驚得心口一跳。
「你發燒了?」
「可能是吹海風著涼了。」宋燁霖聲音沙啞,尾音帶著低沉的疲憊,「睡一覺就好。」
「睡一覺就好你剛才摔什麼了?」
黎響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房間,地上倒著一隻玻璃杯,水沿著木地板緩慢流開。床邊的椅子歪在一旁,顯然是他剛才沒站穩撞倒的。
【這叫沒事?】
【臉都燒紅了,還能靠自己走路嗎?】
宋燁霖試圖站直,手臂卻在黎響手裡沉了一下。
黎響顧不上避嫌,直接扶住他的腰,將人往床邊帶:「先躺下,別硬撐。」
「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個——」
黎響把話咽了回去,換成十分客氣的語氣:「宋老師,生病的人沒有發言權。」
宋燁霖看了他一眼。
那雙平日裡沉靜得近乎冷淡的眼睛,此刻被高熱燒得有些渙散。黎響被他看得心裡發緊,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
「坐好。」
宋燁霖沒有再反駁。
黎響把他扶到床上,轉身衝下樓。醫藥箱放在自己的行李旁,他翻出體溫計和退燒藥,又從冰箱拿了一瓶礦泉水。
回到二樓時,宋燁霖已經靠在床頭,眼睛半閉著。床頭燈落在他臉上,照出額角細密的汗珠。
「先量體溫。」
體溫計貼上皮膚,幾分鐘後發出提示音。
黎響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體溫計差點滑下去。
38.9度。
「怎麼燒這麼高?」他轉身把藥拆開,「你怎麼不早說?」
宋燁霖閉著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以為睡一覺就好了。」
【他是不是覺得所有病都能扛過去?】
【這人平時到底怎麼照顧自己的?】
黎響將藥片遞到他唇邊,又把水杯送過去:「把藥吃了。」
宋燁霖睜眼看他:「你不用管。」
「我當然不用管。」
黎響嘴上說著,手卻穩穩托著杯底:「可你要是燒壞了,明天誰和我拍戲?柳導會把我一個人按在海邊吹風。」
宋燁霖看著他,像是分辨出這句話里的真假,最後還是低頭把藥吞了。
水杯邊緣碰到他的唇,黎響的視線落在那處,耳根莫名發熱。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他都燒成這樣了,我怎麼還能注意嘴唇?我是不是沒救了?】
宋燁霖喉結輕輕一動。
藥效還沒起作用,黎響又去衛生間打濕毛巾。他擰乾水,折成窄長的一條,覆在宋燁霖額頭上。
冰涼的布料碰到滾燙皮膚,宋燁霖眉心微微蹙起。
「冷?」
「還好。」
「那就忍一會兒。」
黎響拉過椅子坐到床邊,手裡拿著手機計時。每隔一段時間,他便換一次毛巾,又重新量體溫。
房間裡只剩下空調運轉和海浪撞岸的聲音。海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潮濕的鹽味。宋燁霖燒得昏沉,呼吸比平時重許多,胸口隨著每一次吸氣緩慢起伏。
凌晨一點,體溫仍舊沒有明顯下降。
黎響盯著體溫計上的數字,指甲掐進掌心。
【不會繼續升吧?】
【要不要叫人送醫院?可現在外面風這麼大,劇組住得又分散,叫車也要時間。】
【宋燁霖,你最好給我爭氣一點。】
床上的人睫毛動了動。
「我沒事。」
「你都聽見我說話了?」
黎響脫口而出,隨後立刻改口:「我是說,你別亂動。」
宋燁霖沒有睜眼,似乎已經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黎響換好毛巾,將水杯放到床頭。剛要起身去倒水,手腕忽然被一隻滾燙的手扣住。
力道不重,卻抓得很緊。
「宋老師?」
宋燁霖仍閉著眼,眉心被高熱壓出淺淺的紋路。他像是在確認什麼,指腹在黎響腕骨上緩慢蹭了一下。
「別走。」
兩個字低啞得幾乎碎在空氣里。
黎響整個人定在床邊。
海浪聲從窗外湧進來,一聲接著一聲。被握住的手腕像貼著一塊燒熱的鐵,熱意沿著皮膚一路衝到胸口。
【他在說什麼?】
【是燒糊塗了嗎?】
【肯定是燒糊塗了。宋燁霖怎麼可能留我?】
「我不走。」黎響低聲說。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宋燁霖的手指鬆了一點,卻沒有完全放開。
黎響坐回椅子,將被握住的手留在床沿。他另一隻手重新擰好毛巾,輕輕壓到對方額頭上。
這一夜,他始終沒有離開。
直到窗外的海天交界泛起一線灰白,體溫計上的數字終於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