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場吻戲?」
黎響盯著通話結束的手機屏幕,指腹懸在半空,半天沒有落下。
窗外海浪拍著岸,聲音沉悶而規律。客廳里空調送出冷風,將他額前的碎發吹得輕輕晃動,可他掌心卻滲出了一層汗。
【剛照顧完病人,明天就要接著拍吻戲?】
【還是試探之吻?】
【第一場是暴雨里失控強吻,第二場是小心翼翼地試探。這個難度是不是反過來了?】
黎響翻開劇本。
畫室的黃昏戲被單獨標了出來。顧沉在畫家的工作室里找到新的線索,兩人因為真相發生爭執。刑警明知自己不該靠近,卻在離開前停了下來,猶豫許久,主動吻了周馳。
只有短短几秒。
輕輕碰一下。
等對方反應。
比強吻更難。
因為強烈情緒可以掩蓋很多細節,試探卻要求演員把猶豫、期待和害怕全部藏進眼神里。吻下去之前要克制,吻上之後要觀察,鬆開之後還要假裝若無其事。
黎響看著動作提示,感覺太陽穴一陣發緊。
【我要怎麼演?】
【演得太投入,會不會顯得我真的對他有意思?】
【演得不投入,柳導肯定又要喊卡。】
【而且宋燁霖剛生完病,嘴唇還——】
黎響猛地合上劇本。
不能想。
再想就要出事。
「你在看明天的劇本?」
樓梯方向傳來聲音。
黎響抬頭,宋燁霖已經從二樓下來。他身上換了件淺色針織衫,臉上的潮紅退了大半,只是唇色仍比平時淡些。
「你怎麼下來了?」黎響立刻站起身,「不是讓你休息嗎?」
「已經退燒了。」
「退燒也不能到處走。」
「我只是下樓。」
宋燁霖走到沙發旁,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劇本:「第二場吻戲?」
黎響的喉結動了動。
「嗯。」
「緊張?」
「沒有。」
答案出口太快,幾乎和昨晚如出一轍。
宋燁霖在他旁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不到半臂的距離。海風穿過落地窗,吹動桌上的劇本,紙頁嘩啦翻過幾張,最後停在吻戲動作說明上。
黎響伸手去壓,卻被宋燁霖先一步按住。
指骨碰到紙面,距離他的手指只有幾厘米。
「這場戲的關鍵不在吻本身。」宋燁霖說。
黎響低頭看著那隻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那在什麼地方?」
「吻之前的猶豫,吻之後的反應。」
宋燁霖將劇本推回他面前,語氣平穩得像在講一場普通對手戲:「顧沉在吻周馳之前,會猶豫很久。他知道自己一旦吻下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黎響的指尖壓住書頁。
房間裡的海風忽然變得很輕。
「為什麼回不去?」他問。
「因為他終於承認了自己想要什麼。」
宋燁霖側過臉,目光落在黎響臉上:「這個吻不是為了確認周馳會不會躲開,是為了確認自己還願不願意繼續裝作不在意。」
黎響呼吸一頓。
【他為什麼要說得這麼細?】
【這真的是在分析角色嗎?】
【還是他其實知道我在想什麼,故意借角色告訴我?】
宋燁霖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兩秒,才重新看向劇本。
「試探不是猶豫不決。」他繼續說,「真正的試探,是已經做了決定,卻還想給對方一個拒絕的機會。」
黎響看著那幾行字,腦中不斷回放宋燁霖剛才的話。
已經做了決定。
卻還想給對方拒絕的機會。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沿著耳膜扎進胸口。
「如果對方不拒絕呢?」黎響問。
宋燁霖沒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拿過桌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水珠沿著他的指節滾下去,停在虎口處。
「那就說明這個吻可以繼續。」
「繼續多久?」
「看對方的反應。」
黎響抬起臉。
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空氣像被無形的手慢慢收緊。宋燁霖的眼睛仍然沉靜,卻比平時多了一層難以分辨的情緒。
黎響的後背貼上沙發,指尖在劇本邊緣來回摩挲。
【他是在說戲。】
【肯定是在說戲。】
【可是為什麼聽起來像在問我?】
宋燁霖收回目光:「明天拍攝時,不要只記動作。」
「那我記什麼?」
「記住你面對的是顧沉。」
黎響想了想:「如果我還是緊張呢?」
「緊張不一定是壞事。」
宋燁霖將劇本合上,聲音放低:「周馳也會緊張。他知道顧沉靠近,卻不知道這個靠近意味著什麼。你可以把不確定留下來,別急著給答案。」
【把不確定留下來?】
【那我現在對你的感覺,也可以不急著給答案嗎?】
黎響立刻閉緊嘴,生怕自己把心聲也說出口。
宋燁霖卻已經聽見了。
他沒有追問,只將劇本遞迴去。
「明白了嗎?」
「差不多。」
黎響接過劇本,指尖不小心擦過他的手背。
溫度比剛才低了些,顯然退燒後仍有虛弱。黎響下意識皺眉:「你手怎麼還是涼的?」
宋燁霖:「正常。」
「你每次都說正常。」
黎響抓過旁邊的薄毯,直接蓋到他腿上:「病人就該有病人的自覺。」
宋燁霖低頭看著膝上的毯子,沒反駁。
【他剛退燒,怎麼還裝得跟沒事人一樣?】
【明天的吻戲不會影響吧?要不我讓柳導延期?】
【不行,延期顯得我很在意。】
宋燁霖看向他:「明天照常拍。」
黎響抬頭:「我還沒說話。」
「你寫在臉上了。」
「有這麼明顯嗎?」
「很明顯。」
黎響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臉,動作做到一半又停住。
【他果然聽見了。】
【不對,他只是看出我擔心他。】
【這兩件事有什麼區別嗎?!】
宋燁霖垂下眼,唇角幾乎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傍晚時,黎響回到一樓房間,對著鏡子練習明天的眼神。他試著把猶豫放進去,又覺得過於矯揉造作;試著表現克制,結果像眼睛抽筋。
他舉起劇本擋住半張臉。
「吻之前猶豫,吻之後觀察。」
說完,他自己先被這句話嚇到。
【萬一真的看見宋燁霖靠近,我還能記得觀察嗎?】
【我大概會直接宕機。】
房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
黎響連忙放下劇本:「誰?」
「我。」
宋燁霖站在門外,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柳導發了新的分鏡。」
黎響看了眼鏡子裡滿臉心虛的自己,伸手拉開門。
宋燁霖將平板遞過來,屏幕上正是明天黃昏畫室的拍攝設計。暖色光線、畫布、兩人面對面的近景,以及吻落下後的停頓。
「你看這裡。」宋燁霖指向畫面,「吻下去之前,視線要先落到對方的眼睛,再停到嘴唇。」
黎響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然後呢?」
「然後再回到眼睛。」
「為什麼?」
宋燁霖抬起眼,距離近得讓黎響能看清他眼底的倒影。
「因為要確認對方有沒有躲。」
黎響的呼吸被卡在喉嚨里。
宋燁霖低聲補了一句:「只有確認對方不躲,才會吻下去。」
黎響攥住門框,指腹被木頭的紋理磨得發疼。
【他為什麼要這麼認真地和我講這些?】
【而且『吻下去就回不去了』這句話……】
【他是在說角色,還是在說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