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部門準備,演員就位!」
黎響站在畫室中央,手裡握著一支畫筆。
筆桿被他攥得發熱,指腹貼在木質紋理上,仍然壓不住掌心的潮意。窗外的天色正往下沉,人工夕陽穿過長窗,在地板和畫布上鋪開一層柔軟的金色。
這場戲已經清場。
門外的腳步聲被隔絕,攝影機架在畫架側面,收音設備懸在半空。空氣里混著松節油、乾燥顏料和木料的氣味,燈光烘得室內微熱。
宋燁霖站在幾步之外。
他穿著顧沉的深色襯衣,袖口挽到手肘,手臂線條被暖光勾得清晰。退燒後的臉色仍有些淡,卻讓他整個人顯得更加安靜。
黎響看了他一眼,馬上把視線落回畫布。
【不要緊張。】
【這是工作。】
【他只是搭檔,只是顧沉。】
【等會兒他會按照分鏡靠近,然後吻我一下。】
【……這有什麼好緊張的?!】
「開始!」
筆尖落到畫布上。
黎響垂著眼,照著劇本在畫布上添了一道灰藍色的線。顏料在筆鋒下緩緩鋪開,濕潤的氣味順著呼吸鑽進鼻腔。
身後沒有腳步聲。
可那份存在感已經靠近了。
宋燁霖走到他身後,停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肩側的影子從畫架邊緣漫過來,覆蓋了黎響一小片衣袖。
沒有觸碰。
連呼吸聲都刻意壓得很輕。
正因為如此,黎響才更清楚地感受到那道視線。
落在他的手腕,落在畫筆,最後落到頸側。
他的筆尖偏了一下,在畫布上拖出一道不規則的痕跡。
「別停。」
宋燁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得貼著耳側。
顧沉的台詞沒有寫出來,可那句話像是角色臨時生出的提醒。
黎響抬手將那道墨痕遮住,繼續作畫。
宋燁霖從他身後走到身前。
鞋底擦過木地板,發出極輕的聲音。兩人的距離一點點縮短,直到黎響能看清他衣領上細微的褶皺,也能聞見那股熟悉的冷杉氣息。
「周馳。」
顧沉叫他的名字。
黎響抬起臉:「你怎麼來了?」
「找一幅畫。」
台詞說完,兩個人都沒有動。
劇本里,顧沉應該繼續追問,可宋燁霖只是看著他。那道目光沉而專注,先落在黎響眼睛裡,隨後沿著鼻樑緩緩向下,停在他的嘴唇。
黎響的呼吸亂了一拍。
【來了。】
【他真的在看。】
【先看眼睛,再看嘴唇。】
【宋燁霖,你昨天講得這麼清楚,是不是故意的?!】
宋燁霖的視線重新回到他眼睛裡。
那一刻,黎響突然明白了這場戲最難的地方。
不是吻。
是等。
等對方確認自己沒有躲,等對方確認自己願意,等那一點遲疑從眼底慢慢消失。
宋燁霖抬起手。
指尖沒有立刻碰到他,只懸在半空,像是最後一次詢問。
黎響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卻沒有後退。
那隻手終於落下來,指腹擦過他顴骨邊緣,將一小點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藍灰顏料抹去。
動作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黎響卻覺得那道觸感清晰得過分。
宋燁霖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俯身靠近。
沒有強勢逼迫,也沒有一絲倉促。兩人的呼吸在很近的距離里交疊,溫度貼著唇邊緩慢升高。
然後,他吻了下來。
嘴唇相觸的那一刻,黎響腦中所有提前準備好的表演技巧全部散開。
這個吻太輕了。
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只留下細微的漣漪。宋燁霖沒有急著深入,也沒有刻意延長,只是溫柔地碰著他,像在給他反應的時間。
黎響的手指抵在畫架邊緣,木頭的硬度硌著掌心。
【真的親了。】
【他怎麼能這麼溫柔?】
【這不是試探嗎?這分明是在哄人!】
宋燁霖鬆開他。
距離只拉開一點,呼吸仍然近得能被彼此聽見。他沒有立刻移開視線,而是望著黎響,像是在等待答案。
劇本要求周馳此刻推開顧沉,或者至少說一句質問。
黎響卻忘了動作。
畫筆從他指間滑落,落到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宋燁霖的眼神微微一動。
「卡!」
柳青梧的聲音從監視器後傳來,緊接著便是一聲壓抑不住的拍桌聲。
「完美!一條過!」
黎響仍站在原地。
畫室里的暖光落在他臉上,耳邊只有自己失控的心跳。嘴唇上的溫度已經散開,卻仿佛仍被那道輕柔的觸感覆蓋著。
柳青梧快步走到監視器旁,興奮地指著回放:「前面的停頓特別好,宋燁霖的猶豫,黎響最後沒有躲的反應,全在鏡頭裡。這個吻不是占有,是確認!漂亮!」
工作人員沒有進入畫面,只在外圍低聲交流。
黎響一句也沒聽清。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畫筆,彎腰去撿時,手指竟然沒能一次握住。
宋燁霖先一步替他撿起來。
兩人的手同時碰到筆桿。
黎響像被針刺到,迅速縮回手。
「還好嗎?」
宋燁霖站在他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還好。」
黎響接過畫筆,勉強笑了一下:「就是入戲了。」
【入戲個鬼!】
【他剛才那個吻到底是什麼意思?】
【太溫柔了。溫柔得根本不像顧沉。】
【可如果不是演戲,他為什麼要在鏡頭前這樣吻我?】
宋燁霖看著他,沒有拆穿那句口是心非。
「嘴唇疼嗎?」
「沒有。」
「真的?」
「真的。」
黎響回答得很快,目光卻始終不敢和他對上。
柳青梧在監視器後回放了三遍,最後滿意地拍板:「這條保留,明天直接剪近景。黎響,你剛才的失神不用改,那就是周馳最真實的反應。」
黎響握著畫筆,指腹一點點發白。
「我知道了。」
他知道什麼?
知道戲拍得很好。
知道導演很滿意。
也知道宋燁霖剛才吻得太溫柔。
溫柔到他已經徹底分不清——
那到底是顧沉的試探,還是宋燁霖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