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里的暖光還停在黎響臉上。
宋燁霖撿起那支掉在地上的畫筆,遞到他面前。筆桿上的藍灰顏料已經幹了一半,沾在對方修長的指腹邊緣,像一處沒有來得及擦掉的證據。
黎響伸手接過,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
那點溫度只停留了一剎,卻讓他整條手臂都繃了起來。
「還在發呆?」柳青梧從監視器後探出頭,「吻戲拍得很好,怎麼演員本人倒像丟了魂?」
黎響立刻站直:「我是在回味角色。」
「回味角色需要耳朵紅成這樣?」
旁邊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黎響抓緊畫筆,努力維持鎮定:「畫室燈光太熱。」
宋燁霖站在他旁邊,低頭看了眼空調,又看向他:「這裡溫度不高。」
【你就不能幫我解釋一句嗎?】
【算了,他能別補刀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宋燁霖眼睫微垂,似乎將那點心聲聽得一清二楚,卻沒有拆穿,只從工作人員手裡接過一瓶水,遞給黎響。
「喝點。」
「謝謝宋老師。」
黎響接得很快,瓶身貼在掌心,冰涼的水汽順著指縫流下。他擰開瓶蓋喝了幾口,還是壓不住胸口那陣亂撞。
剛才那個吻實在太輕了。
輕到不像顧沉在試探,更像宋燁霖隔著角色問他——你願不願意讓我靠近?
而他沒有躲。
這件事比吻本身更讓人心亂。
接下來的拍攝,黎響明顯不在狀態。
他對著畫布發了兩次呆,背台詞時把周馳的台詞說成了顧沉,連柳青梧都發現了不對。
「黎響,別把自己困在剛才那一條里。」柳青梧隔著監視器提醒,「戲拍完了,人得出來。」
黎響應了一聲,視線卻不受控制地飄向宋燁霖。
對方正站在場邊看回放。屏幕上反覆播放兩人靠近、停頓、接吻的畫面,宋燁霖神色平靜,像是在認真研究鏡頭語言。
【他看得這麼認真幹什麼?】
【難道是在復盤吻戲?】
【還是覺得我剛才表現得太差?】
宋燁霖按下暫停。
畫面正好停在他吻上黎響的那一刻。
黎響:「……」
宋燁霖偏過臉,和他視線撞上。
「導演在看鏡頭。」
「我知道。」黎響硬撐著說,「我只是隨便看看。」
「你剛才看了我三次。」
「我是在看——」
黎響卡住了。
總不能說自己在看他有沒有因為這個吻心虛。
宋燁霖等了片刻,替他把話接下去:「看我有沒有發燒?」
「對!」黎響立刻點頭,「你剛退燒,拍這種戲也挺消耗體力,我當然要注意你的狀態。」
【這解釋是不是太合理了?】
【他不會又聽見了吧?】
宋燁霖的唇角似乎輕輕動了一下。
「我狀態很好。」
「那就好。」
黎響低頭喝水,瓶口碰到牙齒,發出清脆的一聲。他趕緊把水瓶放下,假裝認真翻劇本。
拍攝持續到傍晚。
收工時,海邊的風已經帶上涼意。劇組工作人員把器材一箱箱搬回車裡,遠處浪聲撞著礁石,潮濕的鹽味隨著風鑽進衣領。
黎響剛走出畫室,肩上便落下一件外套。
他回頭,看見宋燁霖已經替他把衣服披好。
「海風涼。」
「我不冷。」
「你剛才打了三個噴嚏。」
黎響一愣。
自己都沒注意。
宋燁霖替他把衣領往上攏了一點,手背從他頸側擦過。那片皮膚被冷風吹得發涼,卻在觸碰之後迅速熱了起來。
黎響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是不是對所有搭檔都這樣?】
【拍戲遞水,NG安慰,收工送外套,還陪我一起回別墅。】
【這些到底是照顧,還是……】
宋燁霖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想問什麼?」
黎響心頭一跳,抬頭時對方已經收回手。
「沒什麼。」
「你剛才的心思不像沒什麼。」
一句話落下,黎響手裡的劇本差點掉進泥地。
宋燁霖看著他,神色仍舊平穩,仿佛只是隨口評價了一句天氣。
黎響卻覺得耳膜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好在柳青梧在前面喊他們上車,打斷了這場危險的對視。
回到別墅時,其他工作人員已經各自散去。
客廳里只開著一盞落地燈,海面被夜色壓成一片模糊的黑。黎響洗完澡後,抱著劇本坐到沙發上,試圖用台詞把腦子裡的雜音壓下去。
宋燁霖從樓上下來時,手裡拿著兩杯熱水。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黎響面前,自己坐到旁邊。
兩人的距離比平時近了一些。
也許只有半臂。
黎響卻能聞到他衣服上殘留的冷杉氣息。
「明天的戲份看過了嗎?」宋燁霖問。
「看過了。」
「第三場之後還有一場補拍。」
「我知道。」
黎響翻了兩頁劇本,目光落在那幾行結局描述上。顧沉和周馳經歷追殺、誤解與分離,最終站在一座沒有名字的橋上。劇本沒有寫他們是否在一起,只留下了一句旁白。
有些人走到最後,答案只剩下彼此。
黎響盯著那句話,指甲輕輕刮過紙頁邊緣。
「宋老師。」他裝作不經意地開口,「你覺得我們劇里這兩個角色,最後會在一起嗎?」
宋燁霖翻頁的動作停了下來。
「劇本里沒寫結局。」他回答,「導演說要留白。」
「那你覺得呢?」
黎響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像普通討論,可胸口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最緊。
「如果讓你寫結局,你會怎麼寫?」
海風從半開的窗戶里吹進來,桌上的劇本被掀起一角。
宋燁霖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著黎響,視線沉靜得讓人無法躲避。那幾秒並不長,卻足夠讓黎響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
也許他會說角色不適合在一起。
也許他會說開放式結局更高級。
也許他根本不願意回答。
「我會讓他們在一起。」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黎響的心跳像被人從胸腔里扯斷了一拍。
「為什麼?」
宋燁霖握著水杯,指腹在杯壁上慢慢摩挲。
「因為有些感情,錯過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黎響看著他,喉嚨像被無形的東西堵住。
【他是在說角色,還是在暗示我們?】
【如果只是分析劇情,他為什麼看著我說?】
【可萬一我理解錯了怎麼辦?】
【我要不要直接問?】
【不行,問了以後連搭檔都做不成怎麼辦?】
宋燁霖垂下眼,像是聽見了每一個字。
黎響攥住膝上的劇本,紙頁在他掌心皺出深深的痕跡。屋裡只剩海浪拍岸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在催他作出決定。
就在他鼓起勇氣準備開口時,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柳青梧。
宋燁霖伸手拿起手機。
黎響所有沒問出口的話,卡在了喉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