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燁霖接通電話,柳青梧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片場慣有的利落。
「燁霖,通知你和黎響一件事。明天的安排要改,最後一場戲提前到後天。」
黎響剛拿起水杯,聽見這句話,手腕一抖,杯底重重磕在茶几上。
「為什麼?」宋燁霖問。
「沿海氣象預警,接下來一周可能有颱風。後面的外景全部有風險,劇組必須先把最重要的戲拍完。」
柳青梧翻動文件的聲音傳來,隨後補充:「就是那場倉庫戲。生死訣別之吻。」
黎響的呼吸停了一下。
生死訣別之吻。
顧沉在廢棄倉庫里找到重傷的周馳,以為對方即將死去。刑警第一次承認自己的恐懼,在周馳失去意識之前吻住他,眼淚落在對方臉上。
全劇感情濃度最高的一場戲。
也是最後一場吻戲。
【後天?】
【為什麼是後天?!】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
柳青梧繼續說:「這場戲要求一氣呵成,不能像前面那樣分鏡拆拍。你們提前熟悉一下走位和情緒,明天晚上找時間排練。」
黎響的手指猛地扣住水杯。
上一次排練的畫面立刻衝進腦海。
畫室里,宋燁霖溫柔得近乎犯規的吻,停在他唇上的溫度,以及自己完全失去思考能力的反應。
如果那只是短暫試探,他都差點當場失控。
那後天的訣別吻呢?
他會不會連台詞都說不出來?
「排練我看過安排了。」宋燁霖對電話說道,「我會配合。」
黎響轉頭看他。
宋燁霖的目光也落了過來。
那雙眼睛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剛才的電話只是普通工作通知。
「好了,具體分鏡我發你們。」柳青梧說,「記住,不能把這場戲拍成單純的親密戲,要有絕望感。顧沉是抱著周馳會死的念頭吻下去的,情緒必須到位。」
電話掛斷。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黎響盯著手機屏幕,裡面映出一張臉色複雜的自己。
「後天就拍?」他低聲問。
「嗯。」
「這麼快?」
「我知道是天氣原因。」黎響把水杯往前推了推,杯底在木桌上劃出一道輕響,「我的意思是,這場戲是不是可以再往後排?等天氣穩定一點?」
宋燁霖看著他:「你不想拍?」
「當然不是!」黎響聲音拔高了一截,隨即又壓了下來,「我是擔心你身體剛恢復,拍這種高強度戲會吃不消。」
【很好,還是關心身體。】
【只要不承認自己害怕親他,就沒有問題。】
【問題是柳導剛才說要排練!】
宋燁霖的指腹在手機邊緣停住。
「我的身體沒問題。」
「可你昨天才燒到三十八度九。」
「今天已經退了。」
「退了也不能馬上——」
黎響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激烈,便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宋燁霖看著他,等了幾秒:「需要提前排練嗎?」
這句話問得平靜。
黎響卻像被人當場點名,脊背一下繃直。
他想起上次排練結束後,自己躲進房間,對著鏡子研究了半個小時耳朵為什麼那麼紅。更想起宋燁霖那句「只有確認對方不躲,才會吻下去」。
【不排練。】
【絕對不能排練。】
【上次只是輕輕碰了一下,我就差點把自己交代了。】
【再排練訣別吻,我還能活著等到正式拍攝嗎?】
「我覺得……」黎響咳了一聲,強行把表情調整得專業,「不用了吧。」
宋燁霖看著他。
那道視線落在黎響臉上,停留得太久。
黎響握住劇本邊緣,硬著頭皮補充:「我們對人物和走位都熟悉,臨時排練反而會消耗情緒。正式拍攝時一氣呵成,效果可能更好。」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連黎響自己都差點信了。
宋燁霖卻只問:「你確定?」
「確定。」
「好。」
宋燁霖點頭。
聲音不重,裡面卻像少了什麼。
黎響心裡一空。
他本來以為對方會再堅持,或者像上次那樣耐心分析這場戲的情緒,可宋燁霖答應得太乾脆,乾脆到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男人收起手機,起身準備上樓。
黎響看著他的背影,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拽了一下。
【他是不是失望了?】
【為什麼失望?難道他也期待排練?】
【他想提前練習那個吻嗎?】
宋燁霖走到樓梯口,腳步停住。
黎響立刻低下頭,假裝翻看劇本。
過了幾秒,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一步,又一步,最後徹底消失在二樓拐角。
黎響盯著手裡的劇本。
那一頁正好寫著顧沉的台詞。
「如果我早一點說出口,你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他看了許久,將劇本合上,額頭抵住封面。
排練不排練,似乎已經不只是工作問題。
翌日,劇組為了趕進度連拍了十幾個小時。
宋燁霖的狀態確實恢復了,卻比平時更加沉默。拍攝間隙,他依舊會把水遞給黎響,也會在黎響因為情緒不到位NG時低聲提醒,但兩人之間少了前幾天那種自然的靠近。
黎響一次次想找機會解釋。
「宋老師,我昨天說不排練,是因為……」
話到嘴邊,他又停下。
因為怕自己失控?
因為不想讓他誤會?
還是因為他期待宋燁霖主動?
每個答案都太接近真相。
當天晚上回到別墅後,宋燁霖直接上了樓。黎響一個人留在客廳,盯著桌上那份新的分鏡腳本。
翻到最後一頁時,生死訣別之吻的描述映入眼帘。
刑警以為畫家即將死去,在最後時刻吻了他,眼淚滴在對方臉上。
黎響盯著「眼淚」兩個字。
那一行字像一根細線,緩慢勒住他的心臟。
【這場戲……我演得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