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睜開眼時,臉頰下方正貼著冰冷的地面。
倉庫里瀰漫著灰塵、舊木料和道具血漿的腥味。頭頂的燈光壓得很低,四周堆滿廢棄畫框,牆面斑駁剝落,雨水從破裂的窗縫裡滲進來,落在地上,發出細碎的滴答聲。
他身上沾著血。
胸口那道傷口是化妝師用特製血漿做出的效果,暗紅色液體沿著衣襟流下來,已經在布料上凝成大片濕痕。
黎響閉著眼,維持周馳瀕死的狀態。
不遠處,柳青梧盯著監視器。
「所有人準備。」
攝影機緩緩推進。
「這一條不要停。」柳青梧開口,「除非演員自己斷掉,否則誰都不許喊卡。」
黎響放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他聽見倉庫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下。
又一下。
鞋底踩過積水,聲音越來越近。
那不是宋燁霖平時走路的節奏。
更重,也更急。
下一秒,倉庫大門被撞開。
宋燁霖沖了進來。
他的衣服被雨水打濕,深色襯衫貼在肩背上,發梢不斷往下滴水。顧沉的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最後落到黎響身上。
那一刻,整個畫面像被生生撕開。
宋燁霖膝蓋砸在地上,泥水濺上褲腳。他伸手把黎響從冰冷地面抱起來,動作快得近乎失控,卻在碰到他後背時驟然放輕。
黎響的頭靠在他胸前。
隔著濕透的衣料,他聽見那顆心臟沉重地撞動。
一下比一下急。
宋燁霖的手臂在發抖。
黎響原本只是閉著眼裝死,可那陣震動透過肩胛骨傳進來,像一把鈍刀慢慢剖開了他的胸口。
顧沉低下頭,聲音啞得厲害:「周馳,你聽得到嗎?」
黎響沒有回應。
「睜開眼。」
宋燁霖把他的臉托起來,指腹擦過他被血漿染紅的唇角。
黎響依舊沒有動。
「你不能死。」顧沉死死盯著他,「你聽到了嗎?你不能死……」
尾音已經破了。
那不是技巧性的哽咽,像是某種被強行壓住的情緒從喉嚨深處撞出來,帶著粗糲的喘息。
黎響的胸口開始發緊。
【只是演戲。】
【他演的是顧沉。】
【周馳沒死,我也沒死。】
【別被帶進去。】
可宋燁霖抱著他的手越來越用力,仿佛懷裡的人真的正在一點點失去溫度。
「你答應過我。」顧沉低聲說,「你答應過我會回來。」
黎響的睫毛輕輕顫動。
劇本里沒有這句。
這是宋燁霖臨場加的台詞。
「你不能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
那道聲音貼著黎響耳側落下,帶著壓抑到極致的痛意。
黎響的眼眶突然發熱。
他努力控制呼吸,努力維持瀕死狀態,可胸口那點酸澀已經無法壓下去。
宋燁霖低頭看他。
他的眼神里有恐懼,有絕望,還有某種不肯承認的挽留。
顧沉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再也沒有時間猶豫。
他俯身吻了下來。
這個吻和之前完全不同。
沒有畫室里的克制,也沒有雨夜強吻時的失控。宋燁霖的唇落在他唇上,帶著雨水的涼意,很快又被呼吸烘熱。
那是一個絕望的吻。
卻又溫柔得近乎小心。
像抱著一件隨時會碎掉的東西,明明想把所有情緒傾注進去,又害怕用力過重會讓對方徹底消失。
黎響的手指陷進地面灰塵里。
血漿的腥味、雨水的濕冷、宋燁霖壓抑的呼吸,全都混在一起,鑽進他的感官。
然後,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他臉側。
黎響的心臟驟然收緊。
【他哭了?】
【宋燁霖真的哭了?】
那滴水沿著他的顴骨慢慢滑下去,和道具血漿混在一起,留下溫熱的痕跡。
黎響再也撐不住了。
眼淚從閉合的眼角湧出來,一滴接著一滴,沿著臉頰滾進耳側。他原本想把它當成角色的情緒,可淚水根本不聽控制,越積越多,很快浸濕了鬢角。
宋燁霖的吻停了一瞬。
可他沒有離開。
那隻托著黎響後頸的手更加穩,像是在告訴他,別怕,我還在。
攝影機繼續推進。
柳青梧站在監視器後,手掌撐住桌面,身體不知不覺往前傾。
畫面里,重傷的周馳躺在顧沉懷裡,眼淚從無意識的臉上滑落。顧沉抱著他,一遍遍壓低聲音呼喚他的名字,吻落在他蒼白的唇上。
整個倉庫只剩下雨聲和呼吸聲。
黎響聽見宋燁霖貼近他耳邊,低聲說:「別睡。」
那句台詞幾乎碎了。
「周馳,你看著我。」
黎響的眼淚越流越快。
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為周馳哭,還是在為宋燁霖眼裡那種真實到讓人害怕的恐懼哭。
也許兩者都有。
宋燁霖將他抱得更緊,額頭抵住他的額頭,呼吸凌亂地擦過他的鼻樑。
「我還沒有告訴你……」
話到這裡,他停住了。
劇本沒有寫顧沉要說什麼。
可他看著黎響滿臉的淚,最終還是說了下去。
「我不想失去你。」
黎響的眼淚徹底失控。
柳青梧抬起手,想喊卡,聲音卻卡在喉嚨里。
這場戲已經不需要任何打斷。
鏡頭記錄下來的每一秒,都像一把鋒利的刀,扎進所有人的心口。
直到宋燁霖輕輕吻過黎響眼角,動作慢慢停下,柳青梧才終於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
「卡!」
聲音落下,倉庫里的雨聲仍在繼續。
黎響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宋燁霖近在咫尺的臉。
男人眼尾泛著紅,睫毛上還沾著水汽。那滴不知道屬於誰的淚,停在他下頜邊,遲遲沒有落下。
黎響想說話,喉嚨卻被哭意堵住。
宋燁霖抬手替他擦掉臉上的淚。
可越擦,新的眼淚越往外涌。
「黎響。」他的聲音仍舊啞著,「別哭了。」
黎響怔怔看著他。
宋燁霖的指腹停在他眼尾,自己眼中的濕意還沒有散去。
黎響心口一震。
【他為什麼也哭了?】
【他也是入戲太深嗎?】
【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