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怎麼知道我沒睡?】
【難道他也沒睡?】
【不對,他有讀心能力,知道我在想什麼很正常。】
【可他為什麼要發消息問?】
臥室里只開著床頭燈,昏黃的光落在手機邊緣。窗外海浪持續拍岸,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沉悶得像一口壓在胸腔里的氣。
黎響打了一行字,又全部刪掉。
最後只回覆:「嗯,今天那場戲情緒太重了。」
消息剛發出去,幾乎立刻有了回應。
「要不要出來走走?」
黎響從床上坐起來。
被子滑到腰間,空調冷風掃過肩膀,他卻沒有感覺到冷。
【現在?】
【半夜一起出去?】
【他知道這句話聽起來有多曖昧嗎?】
【算了,他可能只是想散散心。】
黎響握著手機坐了半分鐘,最終抓過椅背上的外套。
別墅一樓沒有開燈。
他放輕腳步走出房間時,宋燁霖已經站在門口。男人穿著黑色長外套,手裡拿著兩瓶水,聽見動靜便轉過身。
「走吧。」
「你怎麼知道我會下來?」
「猜的。」
黎響看著他,沒再追問。
海邊的夜風比白天冷得多。
潮濕的鹽味撲在臉上,衣角被風不斷往後扯。兩個人沿著礁石旁的小路慢慢往前走,腳下的沙子被踩出輕微聲響,浪花在不遠處捲起白色邊緣,又很快退回黑暗。
最開始,誰都沒有說話。
黎響握著那瓶水,瓶身被風吹得發涼。他走了很長一段,胸口那團亂麻卻沒有散開,反而越纏越緊。
宋燁霖在他身旁,步子放得很慢。
不是平時拍攝時那種穩定而克制的步伐,而是刻意等著他。黎響快一點,他便跟快一點;黎響慢下來,他也不會催促。
這種無聲的遷就,反而讓黎響更難開口。
他終於停下。
鞋底陷進濕沙里,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
「宋老師。」
宋燁霖也停住:「想問什麼?」
黎響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
海浪撞上礁石,水聲在兩人之間炸開。
黎響低頭盯著手裡的礦泉水,瓶身被他捏得微微變形。
「今天拍戲的時候,你是不是……也哭了?」
問出口的那一刻,他感覺胸腔像被打開了一道口子。
宋燁霖沒有回答。
月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亮他半邊臉。那雙眼睛比白天更深,像把所有沒有說出口的情緒都壓在了裡面。
過了幾秒,他點頭。
「嗯。」
只有一個字,卻重得讓黎響指節發麻。
「為什麼?」
黎響看著他,聲音輕了些:「那是顧沉的戲。你應該可以分清角色和現實。」
「我知道。」
宋燁霖的回答很快。
「那你為什麼還會哭?」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宋燁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潮水,浪花退去後,濕沙上留下細碎的泡沫。
「因為我不想看到你死。」
黎響的心跳停了一拍。
宋燁霖抬起眼,看向他。
「哪怕只是演戲。」
這句話落下,四周的風聲仿佛都遠了。
黎響攥著水瓶的手開始發麻,塑料瓶在掌心發出輕微的聲響。他想說那只是劇情,又說不出口。
宋燁霖沒有移開視線。
「我知道這不太專業。」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夜風裡少見的坦白,「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黎響張了張嘴。
「你……不是一直都很會控制嗎?」
「對別人是。」
宋燁霖停了一下,視線落在他眼睛裡。
「對你不行。」
黎響呼吸一滯。
耳膜里像有浪潮轟然卷過,連指尖都開始發麻。
【他在說什麼?】
【這已經不是角色分析了吧?】
【對別人是,對我不行……】
【他是不是在告白?】
宋燁霖沒有繼續解釋。
他似乎給了黎響足夠的時間,讓他自己判斷這句話的分量。
黎響卻覺得時間越久,心臟跳得越厲害。那些被他壓在心底的疑惑,在這一刻全都浮了上來。
畫室里的吻。
雨夜裡遞來的外套。
發燒時那句「別走」。
倉庫里失控的眼淚。
還有今晚這句「不想看到你死」。
每一件事都可以解釋成搭檔之間的關心,可所有解釋疊在一起,已經超出了普通搭檔的範圍。
「我也一樣。」
黎響聽見自己的聲音。
很輕,卻清楚地落進夜色里。
宋燁霖的眼神變了。
「什麼?」
黎響的心臟已經跳得發疼,卻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我說,我也一樣。」
他說得比剛才更清楚。
「拍那場戲的時候,我也控制不了情緒。」
宋燁霖看著他。
宋燁霖向前走了一步。
兩人的距離被拉近。
黎響能聽見對方的呼吸,也能聽見自己心臟撞擊胸腔的聲音。他甚至懷疑宋燁霖也聽見了,因為對方的目光始終落在他臉上,像是要從他的每一個細微反應里確認答案。
「你為什麼會控制不了?」宋燁霖問。
黎響的指甲陷進掌心。
【問得這麼直接,我怎麼回答?】
【因為我喜歡你?】
【這句話現在能說嗎?】
【說出來以後,我們之間就真的回不去了。】
宋燁霖沒有催促。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黎響。
黎響抬起臉,嘴唇被夜風吹得有些發乾。
「因為……」
話音卡住。
他看見宋燁霖眼底清晰的自己,忽然覺得那些猶豫和害怕都沒有那麼重要了。
至少這一刻,他不想再假裝自己只是因為角色而哭。
「因為我也不想看到你死。」黎響說,「哪怕只是演戲。」
宋燁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兩人之間只剩下半步距離。
黎響以為他會說些什麼,或者像倉庫里那樣突然靠近。他連呼吸都放慢了,手指也不自覺地攥緊衣角。
可宋燁霖沒有吻他。
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