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拍攝進度快得驚人。
海邊取景結束後,劇組立刻投入補拍。原本需要三天完成的鏡頭,被柳青梧壓縮到兩天半,所有人都像上緊發條的機器,連吃飯都要蹲在監視器旁解決。
黎響卻明顯感覺到,片場氣氛輕鬆了許多。
最危險的暗算已經過去,陸辰的戲份被全部刪除,趙一鳴和星盈文化的案子也在持續調查。沒有人再擔心威亞突然鬆脫,也沒有人需要在每次收工後反覆確認道具。
大家都在等最後一天。
殺青。
「這場過了!」
柳青梧放下耳機,朝鏡頭前喊道:「休息十分鐘,下一條拍近景。」
黎響從畫面里退出來,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毛巾,擦掉額頭上的汗。他剛走到遮陽棚下,柳青梧便招了招手。
「黎響,過來。」
黎響走過去:「柳導,什麼事?」
「下一部戲,我想繼續用你。」
他手裡的毛巾停住。
柳青梧翻著手裡的拍攝表,語氣像是在討論一件已經定下來的工作:「劇本還在打磨,類型和這部不一樣,但有個角色很適合你。燁霖也會接。」
黎響腦子裡先是閃過「繼續合作」四個字,緊接著又被另一個畫面占據。
漆黑的走廊。
宋燁霖將他按在牆邊。
近得幾乎沒有呼吸的距離。
還有那場讓他至今想起來就耳根發熱的強吻戲。
【還要合作?】
【那豈不是又要被按在牆上親?】
【不是……我在想什麼!】
黎響立刻把念頭掐斷,努力擺出專業表情:「能和宋老師繼續合作當然很好,但還是要看劇本。」
「我就知道你會答應。」
「我還沒答應。」
「你心裡已經答應了。」
柳青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年輕人,別裝。」
黎響被說得耳朵發燙,只能低頭喝水。
不遠處,宋燁霖正站在攝影機旁看回放。他像是察覺到視線,抬頭望了過來。
黎響立刻移開目光。
下午拍的是全片最後一場文戲。
畫家周馳獨自站在空蕩蕩的畫室里,面對一幅沒有完成的肖像畫。顧沉已經離開,畫室里只剩下未乾的顏料、凌亂的畫筆和一張沒有寫完的信。
這場戲沒有台詞。
周馳需要站在畫布前,從平靜走到失神,最後伸手碰觸畫布上那張臉。
道具組送來的肖像畫被架在畫室中央。
黎響進門時,腳步停了一下。
畫布上的男人側臉清晰,眉眼深邃,鼻樑挺直,唇線冷淡。
那張臉,像極了宋燁霖。
「這不是隨便畫的吧?」黎響盯著畫布。
道具師在旁邊解釋:「柳導讓我們照著宋老師的輪廓改的,說觀眾要一眼看出周馳畫的是誰。」
黎響:「……」
旁邊的工作人員趕緊轉身,裝作沒有聽見。
宋燁霖從門外走進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他的目光掃過畫布,又落到黎響臉上。
「怎麼了?」
「沒什麼。」
黎響連忙拿起畫筆,站到畫架前。
【沒什麼才怪。】
【這張臉和你也太像了。】
【等會兒我要摸著你的臉演深情?】
【導演是不是故意的?】
宋燁霖停在門邊,眸色沉了一點。
柳青梧沒有喊開始,只隔著監視器說道:「準備。」
工作人員逐漸退出畫室。
黎響握住畫筆,筆尖懸在畫布上方。顏料的氣味從濕潤的畫面里散出來,燈光落在那張熟悉的臉上,連輪廓都變得比平時柔和。
「開始。」
黎響落筆。
他按照劇本,在未完成的肖像上添了一道淺色線條。畫筆划過畫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一筆。
又一筆。
周馳原本想把這張臉畫完,可手腕越來越沉,最後只剩下目光停在畫布上。
黎響的呼吸漸漸放輕。
他想起宋燁霖在海邊牽住他的手。
想起男人披在他肩上的外套。
想起倉庫里那滴落在臉上的眼淚。
也想起對方說:「對別人是,對你不行。」
畫筆從他指間滑落。
落地聲很輕。
黎響沒有去撿,只望著畫布上的那張臉。眼裡的情緒從茫然變成無法掩飾的酸楚,胸口隨著呼吸起伏了一下。
他抬起手。
指尖停在那張臉的眉骨處,遲遲沒有落下。
仿佛只要碰上去,畫裡的人就會變成真實的宋燁霖。
黎響的指尖最終觸到畫布。
那一刻,他眼眶不受控制地紅了。
不是為了周馳。
也不只是為了周馳。
他想起那些被自己反覆壓下的心思,想起每一次故作鎮定的否認,想起自己明明已經一步步靠近,卻還在害怕這段關係會突然結束。
畫布冰涼。
指尖卻在微微發顫。
黎響望著那張臉,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鏡頭持續推進。
柳青梧沒有喊卡。
畫室里只剩下攝影機運轉的細微聲響,以及黎響越來越沉的呼吸。
十秒。
十五秒。
他的眼淚始終沒有落下來,卻在眼眶裡積出一層濕亮的光。
柳青梧等了足足十秒,才輕聲說道:「過了。」
聲音落下,黎響仍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直到宋燁霖走到他身側,低聲叫了一句:「黎響。」
他才像從畫裡醒過來,指尖從畫布上收回。
「嗯?」
「結束了。」
黎響低頭看見自己發抖的手,趕緊攥成拳:「我知道。」
柳青梧從監視器後走出來。
她沒有先看回放,而是徑直走到黎響面前,停在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畫旁。
「你知道嗎?」她看著黎響,語氣鄭重,「這場戲,是整部電影最好的一場。」
黎響握著畫筆,眼眶仍然泛紅。
「真的?」
「真的。」
柳青梧拍了拍他的肩,目光又落到那張肖像畫上。
「因為你剛才看的不是一幅畫。」
她停了一下。
「你看的是一個已經離開,卻始終沒有從你心裡離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