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來拿殺青禮物。」
工作人員抱著紙袋站在桌邊,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
最後一場戲結束後,劇組沒有立刻散場。場地被臨時布置成慶祝區,長桌上擺著飲料和切好的蛋糕,牆邊掛著寫有《鏡中人》三個字的橫幅。
海風從敞開的門吹進來,帶著淡淡的鹽味。
黎響接過柳青梧遞來的紙袋,打開後,裡面是一幅裝裱好的劇照。
照片拍的是雨夜天台。
他和宋燁霖站在傾盆大雨里,衣服濕透,彼此的視線隔著雨幕撞在一起。那一刻的壓迫感和情緒張力,被鏡頭完整地保存下來。
照片背面有柳青梧的簽名。
「留個紀念。」柳青梧說,「以後你成了大演員,別忘了這是你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電影主角。」
黎響指腹擦過照片邊緣,鼻子突然有些發酸。
「謝謝柳導。」
「少煽情,今天必須高興。」
柳青梧舉起杯子:「敬《鏡中人》殺青!」
眾人紛紛舉杯。
黎響也端起面前的酒,剛喝了一口,便被辛辣味嗆得咳嗽起來。
蘇糖糖立刻在旁邊提醒:「你酒量不好,別喝太快。」
「這才半杯。」
「你上次兩杯就開始抱著燈架喊宋老師名字。」
黎響臉色一變:「我什麼時候抱過燈架?」
「你不記得了?」
「不記得。」
周圍響起一片笑聲。
黎響端起酒杯,決定用事實證明自己沒有那麼差。他又喝了一口,臉頰很快染上熱意。
第三杯還沒送到唇邊,手裡的杯子便被人拿走。
宋燁霖站在他身側,另一隻手裡還拿著一個小盒子。
「夠了。」
黎響愣愣看著空掉的手:「我還沒喝完。」
「你已經開始晃了。」
「我沒有。」
宋燁霖垂眼看他:「你剛才把蛋糕叉當成了簽字筆。」
黎響低頭看去,果然發現自己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叉子。
「那是意外。」
「繼續喝也是意外?」
黎響想反駁,腦子卻像被酒精泡軟了,半天沒組織出一句完整的話。
宋燁霖沒有再理他,直接把酒杯放到桌上,又將手裡的小盒子遞過來。
「給你的。」
黎響眨了眨眼:「什麼?」
「打開。」
盒子不大,用深灰色紙張包著,邊緣沒有多餘裝飾。黎響拆開緞帶,掀開盒蓋,裡面躺著一支專業畫筆。
筆桿是深色木質,質地溫潤,末端刻著兩個很小的字。
鏡中。
黎響的指尖停在那兩個字上。
周圍的喧鬧聲仿佛遠了一截。
「這是……」
「你在戲裡用的畫筆是道具。」宋燁霖語氣平靜,「太粗糙。這支是真的。」
黎響抬起頭:「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前段時間。」
「為什麼送我這個?」
宋燁霖看著他,眼神深沉。
「你不是說過,想把那幅畫畫完嗎?」
黎響怔住。
那是拍攝初期的一句玩笑話。
當時道具組拿來一幅未完成的畫,他隨口說等電影殺青,自己一定要把它補完。沒想到宋燁霖一直記得。
他低頭摩挲著筆桿上的刻字,鼻尖越來越酸。
【他到底什麼時候記住的?】
【連我自己都忘了,他為什麼還記得?】
【這算什麼?殺青禮物?還是……】
黎響本來想說「我又不會畫畫」,可話到嘴邊,變成了另一句。
「謝謝。」
他把畫筆握進掌心,聲音不大,卻格外認真。
「我會好好收著。」
宋燁霖看著他:「不是讓你收著。」
「那是?」
「用它畫。」
黎響的手指一頓。
宋燁霖伸手替他把盒蓋合上,指節輕輕碰過他的手背。
「想畫什麼,就畫什麼。」
黎響盯著那隻收回去的手,心裡像灌進了一陣熱風。
【他說想畫什麼就畫什麼。】
【那我能不能畫你?】
【不行,這也太明顯了。】
【可他本人就在這裡,畫他不是最方便嗎?】
宋燁霖的視線落到他臉上,似乎聽見了後半句。
他沒有揭穿,只把那杯酒推遠了一些。
殺青宴繼續進行。
眾人開始輪流拍照,黎響被拉到橫幅前合影。酒意一層層往上涌,他的臉頰紅得厲害,眼睛卻亮得驚人。
拍到最後,工作人員喊宋燁霖站到他旁邊。
兩人肩膀貼著肩膀,黎響手裡還抱著那個裝畫筆的盒子。
攝影師倒數:「三、二、一!」
閃光燈亮起。
黎響下意識側過臉,正好看見宋燁霖低頭望著他。
那道視線停得太久,久到他忘了鏡頭還在面前。
「再拍一張!」有人起鬨,「宋老師看鏡頭!」
宋燁霖這才移開目光。
黎響卻已經完全沒辦法集中注意力。
酒精讓他的膽子比平時大了許多,也讓那些平常不敢想的念頭一股腦冒出來。
【他送我刻著《鏡中人》的畫筆。】
【他還記得我隨口說過的話。】
【他現在看我的眼神也不太對。】
【宋燁霖,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啊……】
想到這裡,黎響先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他低頭喝水,結果拿錯了杯子,差點又把酒遞到嘴邊。
宋燁霖及時扣住他的手腕,將杯子拿走。
「別喝了。」
「我沒醉。」
「你已經第三次拿錯杯子。」
「那是因為杯子長得一樣。」
「你拿的是我的。」
黎響盯著他手裡的酒杯,認真辨認了片刻。
「那你喝。」
宋燁霖把杯子放回桌上:「不喝。」
「為什麼?」
「要送你回去。」
黎響聽見這句話,立刻坐直了。
「我自己能走。」
話音落下,他起身證明自己。
可剛邁出一步,腳下便像踩在晃動的船上,身體朝旁邊歪去。
宋燁霖一把扶住他的肩。
黎響靠進他懷裡,鼻尖撞上對方衣襟,聞到了熟悉的冷杉香。
「你看。」宋燁霖低聲說,「走不了。」
「我只是地板有問題。」
「嗯,地板的問題。」
宋燁霖沒有和醉鬼爭辯,直接將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半扛半扶地帶他離開宴會廳。
門外夜風一吹,黎響的酒意反而更明顯。
他整個人都靠在宋燁霖身上,腳步虛浮,嘴裡還在小聲嘀咕:「宋老師,你今天送我的畫筆,貴不貴?」
「不貴。」
「你別騙我。」
「沒騙你。」
「那我以後賺了錢還你。」
宋燁霖停下腳步,側過臉看他:「不用還。」
「為什麼不用?」
「送你的。」
「可我不能白拿。」
黎響皺著眉,似乎在認真思考還禮方案。片刻後,他抓住宋燁霖的衣領,將人往自己這邊拽了拽。
「那我也送你一樣東西。」
「什麼?」
黎響眯著眼,努力看清對方的臉。
「我還沒想好。」
宋燁霖垂眼看著他:「想好了再說。」
「那不行。」黎響晃了晃腦袋,像是怕自己忘記,「我現在就要送。」
「你打算送什麼?」
黎響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摸了摸宋燁霖的臉。
指腹貼上皮膚的那刻,宋燁霖的腳步停了。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散了黎響身上的酒氣,卻吹不散那點近得過分的體溫。
「送你一個秘密。」
宋燁霖握住他不安分的手腕:「什麼秘密?」
「不能說。」
「那就不算禮物。」
「算。」黎響很認真地反駁,「等我想清楚了,再告訴你。」
說完,他又把額頭抵回宋燁霖肩側,整個人軟得像沒骨頭。
宋燁霖沒有催,只調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讓他靠得更穩。
電梯門在兩人面前打開。
宋燁霖扶著他走進去,按下公寓所在的樓層。金屬門緩緩合攏,將外面的燈光和人聲一併隔絕。
狹窄的電梯裡,只剩下兩個人交疊的呼吸。
黎響靠在他肩膀上,鼻尖貼著那片溫熱的布料,半夢半醒間聞到熟悉的冷杉氣息。
【好近。】
【他居然真的把我送回去。】
【還抱得這麼穩。】
【要是每天都能這樣就好了……】
宋燁霖的手臂微微收緊。
黎響毫無察覺,仍舊閉著眼嘀咕:「宋燁霖。」
「我在。」
「你是不是……」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停住。
電梯數字一層層上升,紅色的光映在兩人的臉上。宋燁霖低頭看他,耐心等著後半句話。
黎響卻像忘了自己要問什麼,皺著眉思考了好一會兒。
「你是不是把我外套拿走了?」
「外套在你房間。」
「哦。」
他滿意地點點頭,手指卻抓住了宋燁霖的衣角。
「那就好。」
宋燁霖垂眼看著那隻手,指腹輕輕壓在布料邊緣。
「還有別的嗎?」
黎響沒有回答。
他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像是快要睡著了。宋燁霖以為他不會再說話,電梯卻在這時抵達樓層,門向兩側滑開。
男人扶著黎響走出去。
剛走到公寓門口,黎響忽然抬起頭,醉意朦朧地看著他。
「宋燁霖。」
「嗯。」
「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