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盯著那條消息,拇指停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老周坐在對面,手邊的熱茶已經涼了,杯口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客廳里只有冰箱壓縮機低沉運轉的聲音,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把兩個人的神經越繃越緊。
「他剛出來不到半天。」老周皺著眉,「就有人拍到他在醫院的照片。病房、輸液袋、蒼白的臉,一樣不少。」
黎響滑動屏幕。
照片裡的陸辰穿著寬大的病號服,半靠在床頭,手腕上還貼著膠布。他臉色憔悴,眼神空洞,旁邊擺著幾本心理類書籍,床頭柜上則放著一束白花。
構圖漂亮得不像偷拍。
更像一組提前準備好的宣傳照。
「擺拍。」黎響說。
老周點頭:「我也這麼想。但現在網上不管這個。」
屏幕上,陸辰的動態已經被推到了熱門位置。
標題沒有一句髒話,甚至沒有直接提黎響的名字。整篇文字都在講「被誤解」「無法解釋」「對鏡頭產生恐懼」,寫到威亞事故時,只用了「那場讓我至今不敢回想的意外」。
最後一段,卻把刀遞了出來。
「我從未指使任何人傷害任何同行,也從未想過通過危險手段毀掉誰的人生。可有些人因為自身遭遇和輿論壓力,選擇把猜測包裝成真相,將所有惡意傾倒在我身上。我只能等待調查結果,還自己一個清白。」
下面配著一張他低頭擦眼淚的照片。
黎響看完,手指在手機背面敲了兩下。
【好傢夥。】
【沒有一句話直接說我,可每一句都在暗示是我栽贓。】
【「自身遭遇和輿論壓力」,這是把我說成借事故炒作的受害者碰瓷者了。】
老周看著他:「現在評論區已經開始變了。」
黎響點開評論。
「取保候審又不等於有罪,大家是不是罵早了?」
「萬一真是被人栽贓呢?陸辰看起來狀態很差。」
「黎響之前就一直針對陸辰吧?會不會是他利用人氣打壓同行?」
「別忘了陸辰才是受傷最重的那個人,心理創傷也是傷。」
一條條評論往下翻,原本整齊的聲討中,逐漸混進了大量替陸辰說話的人。
有些人是真的不清楚案情,有些人則明顯帶著水軍話術。可當兩種聲音混在一起,真相就像被丟進渾水裡,越攪越看不清。
老周把手機拿回來,指腹在桌面上壓出一道淺痕。
「盛輝的人還在推。」他說,「他們沒敢明著洗白,只買了一批『理性討論』的帳號,把重點往程序和心理創傷上引。」
「陸辰自己寫的?」
「文案不像他平時的風格。」老周翻出幾張對比截圖,「但發布帳號是他的個人號,醫院照片也是他團隊放出去的。」
黎響靠進沙發,視線落到茶几上的文件袋。
裡面裝著威亞固定扣的檢測報告、內鬼小李的錄音、助理轉帳流水,還有趙一鳴和星盈文化留下的證據。那些材料足以把陸辰重新拖回泥里,可如果現在全部掀開,反而會落進對方提前搭好的陷阱。
陸辰要的就是爭執。
只要黎響下場回應,雙方就會被剪成互相指責的兩個人。陸辰再擺出一副虛弱、克制、等待調查的模樣,路人天然會把同情投向看起來更「弱」的那一方。
「他想讓我現在發聲明。」黎響說。
老周眉頭一跳:「你準備發嗎?」
「發什麼?告訴大家我沒栽贓?」
「至少要把證據亮出來。」
黎響拿起桌上的紙條,正是宋燁霖留在冰箱上的那張。
紙條邊緣被他反覆摩挲,已經有了細小的摺痕。
【陸辰這一步,比直接買黑熱搜聰明多了。】
【他把自己放進受害者的位置,再逼我變成情緒激烈的攻擊者。】
【我只要急著解釋,就等於順著他的劇本走。】
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宋燁霖發來的消息。
「看到了?」
黎響盯著三個字,唇角微微抬起。
「看到了。他寫得挺好。」
宋燁霖回復得很快:「需要我處理嗎?」
「暫時不用。」
對面安靜了幾秒。
「確定?」
黎響看著這個問句,仿佛能想像出宋燁霖皺眉的模樣。他把手機橫過來,打字回道:「他想把我拖進輿論泥潭,我偏不進去。」
「那你準備怎麼做?」
黎響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邊。夜色壓在玻璃外,遠處燈牌閃爍,車流像一條緩慢移動的光帶。屋裡還殘留著排骨的香氣,和宋燁霖留下的那張紙條一樣,帶著一種與風暴毫不相干的生活感。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這雙手拿過鋤頭,拎過豬飼料,也握過畫筆。現在,它要拿起的不是鍵盤,而是一部真正能讓人閉嘴的作品。
「先不回應。」黎響說。
老周立刻反問:「就這麼看著輿論反轉?」
「反轉只是表面。」黎響把手機扣在窗台上,「現在替陸辰說話的人,很多只是因為看到了幾張照片和一篇長文。他們同情的是一個被包裝出來的病人,不是事實。」
「可同情一旦形成,再想扭轉就難了。」
「那就讓他們先同情。」
黎響轉身,指腹在文件袋封口處輕輕划過。
「同情需要情緒,情緒也會被更強的情緒覆蓋。陸辰把自己擺成受害者,是因為他只能拿出這些東西。」
老周看著他:「你手裡還有別的牌?」
「有。」
「現在就打?」
「還不到時候。」
他取出手機,重新點開陸辰的長文。那張病房照片被放大後,連床頭花瓶里插著幾枝白色百合都看得清楚。
黎響盯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太著急了。」
「哪裡?」
「病房照片拍得很精緻,長文發布時間也卡在取保消息擴散之後。」黎響把屏幕轉過去,「他想借著大家對案件細節不了解的時候,先搶走『受害者』這個位置。」
「這不是很正常嗎?」
「正常。」黎響收回手機,「可他忘了,真正有底氣的人,不需要這麼急著解釋自己。」
老周沉默片刻,終於明白過來。
陸辰越是賣慘,越說明他害怕輿論繼續倒向黎響。
只是這層細節,普通網友不會在意。
他們更容易被病號服和紅眼眶擊中。
黎響重新坐回沙發,打開通訊錄,手指在一串名字上停住。
柳青梧。
電話撥出去後,響了兩聲便被接通。
「剛回到剪輯室。」柳青梧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背景里傳來鍵盤敲擊和設備運轉聲,「你那邊看見陸辰的文章了?」
「看見了。」
「想回應?」
「我想問另一件事。」
黎響站到窗前,城市的燈光映在他眼底,聲音卻平穩得像在談一件普通工作。
「導演,《鏡中人》的後期製作進度怎麼樣了?能不能提前放出一支預告片?」
電話那頭,鍵盤聲停了。
柳青梧沒有馬上回答。
幾秒後,她低聲問:「你想用電影回應?」
黎響望著屏幕上那張病房照,指節輕輕敲了一下窗台。
「我不想回應他。」
「那你想回應誰?」
黎響抬起眼。
「所有真正想看真相的人。」
電話那頭傳來柳青梧拉開椅子的聲音。
「先導預告片,我今晚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