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手裡的手機砸在了桌面上。
屏幕還亮著。
那段視頻自動播放，畫面里，他站在廢棄工廠的鐵門前，連續兩次念錯台詞。鏡頭切得很快，下一秒便變成宋燁霖站在他身側，低聲講解人物情緒。
再接著，是他第三次NG時皺眉的畫面。
剪輯者故意將宋燁霖伸手示範的動作接了進去，配上了極具引導性的字幕。
「完全不會演。」
「宋燁霖親自帶教。」
「新人演員的電影主角，究竟是怎麼拿到的？」
視頻結尾，停在黎響低頭看劇本的畫面上。
評論區已經被推到了熱門位置。
「原來預告片裡的好演技全是剪輯出來的？」
「宋燁霖也太辛苦了吧，帶著一個菜鳥拍電影。」
「黎響該不會就是個花瓶？」
「之前還吹什麼天賦，現在看起來連台詞都記不住。」
「這片子不會全靠宋燁霖撐吧？」
一條條評論往下滾。
黎響的指節抵在桌邊，木質桌面被壓出淺淺的白印。
剛才那封電影節邀請函還放在旁邊，標題上的幾個字依舊醒目。此刻再看，卻像隔著一層突然壓下來的陰影。
老周從他手裡拿回手機，翻了幾遍視頻。
「視頻已經被轉發了幾十萬次。」
「發布源頭呢？」
「正在查。」
黎響沒有繼續看評論。
他的怒氣像滾燙的水，先撞過胸口，又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片場內部角度。】
【拍攝位置在導演監視器後面，普通人根本進不去。】
【視頻剪得太乾淨了，連現場收音都被替換過。】
【這不是普通黑粉做的。】
他伸手拿過平板，把視頻重新播放了一遍。
第一段NG發生在正式拍攝的第二天。那天柳青梧臨時改了半句台詞，黎響為了配合對手演員的走位，連續試了幾種情緒。最終成片用的是第四條。
第二段畫面卻來自一周後。
宋燁霖當時並不是在指導他演戲，而是在提醒他手腕的位置，避免被道具鐵片劃傷。
時間不同，場景不同，甚至兩人的衣服都不一樣。
剪輯者卻用幾個相似角度，硬生生拼出了「宋燁霖手把手帶他」的假象。
「他們不是想證明我NG。」黎響說，「他們想證明我沒有獨立完成表演的能力。」
老周眉頭壓緊：「你覺得是誰？」
「陸辰，或者盛輝的殘餘勢力。」
黎響將視頻暫停在宋燁霖側身講話的畫面。
「但這段素材只有劇組內部的人能拿到。拍攝角度、畫面清晰度，還有現場素材的完整程度，都說明對方手裡不止一部手機偷拍。」
老周立刻打電話安排人查源頭。
黎響又點開視頻詳情。
發布帳號註冊時間很短，頭像和暱稱都沒有任何信息。第一批轉發帳號卻在幾分鐘內同時出現，文案也高度相似。
有人提前準備好了傳播鏈。
「老周。」黎響把屏幕轉過去，「查一下第一批轉發帳號之間有沒有共同的運營公司。」
「已經讓人查了。」
「再查視頻的原始文件。」黎響說，「如果他們只是從現場拍攝，畫面不該這麼穩定。除非有人在片場固定位置架了設備。」
老周看向他，神情沉了下來。
「你懷疑劇組裡有人長期偷拍？」
「不是懷疑。」
黎響手指落在畫面右下角，那裡的玻璃反光里，隱約映出一塊白色的化妝鏡。
「這是化妝區方向。拍攝角度離主機位很遠，正常工作人員不可能站在那裡拍這麼久。」
老周拿著手機走到一旁，快速撥通電話。
黎響沒有再說話。
他點開自己的社交帳號，私信已經堆滿了質問。
「你是不是根本不會演戲？」
「離開宋燁霖，你還能拍什麼？」
「預告片是不是全靠後期？」
也有熟悉的支持者努力替他解釋，卻很快被鋪天蓋地的質疑壓了下去。
電影還沒上映，宣傳期剛剛開始，最需要的是穩定的口碑。
這段視頻偏偏挑在電影節邀請曝光後出現。
對方的目的非常清楚。
先抬高期待，再用惡意內容把他從高處摔下來。
宋燁霖發來消息。
「看到了。」
黎響低頭回覆：「我沒事。」
消息發出去，電話立刻打了進來。
他接通後，沒有說話。
宋燁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低沉得像壓著寒意：「視頻里有你的NG片段。」
「嗯。」
「需要我讓團隊處理嗎？」
黎響看著桌面上的邀請函，拇指沿著邊緣慢慢擦過。
「先不用急著下場。」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你準備自己查？」
「片場內部的素材，不能只靠刪視頻解決。」黎響說，「刪得越快，他們越容易把自己包裝成被壓制的一方。」
「你想留著它？」
「留證據。」
宋燁霖沒有反對，只問：「你現在在哪裡？」
「公司。」
「我過來。」
「你別來。」黎響立刻說道，「你一出現，事情會被說成你護著我。」
「我本來就在護著你。」
那句話落下來，黎響的手指頓住。
電話里的呼吸聲很輕，卻近得像貼在耳邊。
【這種時候還說這種話。】
【我的心臟已經夠亂了，你能不能別再添火？】
宋燁霖沒有繼續逗他。
「有什麼結果，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
電話掛斷後，老周終於走了回來。
「查到第一批帳號了，背後是同一家內容工作室。對方收款帳戶經過多層轉帳，目前還沒查到最終出資人。」
黎響問：「片場呢？」
老周把手機遞給他。
「柳導那邊剛回復。她已經讓劇組排查監控。」
幾分鐘後，柳青梧親自打來了電話。
她的聲音壓著怒氣：「黎響，你不用回應視頻。我會處理。」
「柳導，我想先確認片場情況。」
「監控已經調出來了。你猜得沒錯，化妝區附近確實有人長期拍攝。」
黎響坐直：「是誰？」
電話那頭傳來幾下鍵盤聲。
柳青梧的呼吸沉了下來。
「化妝助理，阿美。」
黎響的目光落到視頻右下角那塊反光的化妝鏡上。
「她人呢？」
「劇組解散前就辭職了。」柳青梧咬著牙說，「但她離開前，陸辰的人來找過她。」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被誰按住。
老周握著手機，臉色難看。
柳青梧繼續道：「我已經讓人查她的轉帳記錄。初步判斷，她在劇組期間被策反了。」
黎響把手機放回桌面，指腹緩慢敲了兩下。
視頻里的惡意字幕仍在循環播放。
「黎響演技全靠宋燁霖手把手教。」
他眼裡的怒意逐漸沉了下去。
「柳導，先別急著公開阿美。」
「你還想等？」
「這段視頻的確是偽造剪輯，但光說源頭有問題還不夠。」黎響看著窗外，聲音穩得沒有起伏，「我要讓所有人看見，完整的拍攝過程是什麼樣。」
柳青梧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公開花絮？」
「公開完整花絮。」
黎響抬起眼。
「包括我NG的部分，也包括我一條過的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