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筆距離黎響的嘴唇不到十厘米。
那支黑色設備上還亮著紅燈，刺眼的光點一閃一閃，像故意逼近的警示。
化妝檯上的粉餅被撞得滾到一邊，蓋子磕在桌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年輕記者沒有退開，語速很快。
「網上都在猜測你們已經私下交往，剛才宋燁霖在採訪里也沒有正面否認。請問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旁邊的助理伸手去攔，卻被記者側身避開。
黎響看了一眼門口。
保安已經追了過來，可記者明顯知道時間有限，錄音筆仍然堵在他面前，恨不得把每一次呼吸都錄進去。
這種突襲採訪最容易出事。
回答太多，任何一句都可能被截斷。回答太少，又會被寫成逃避和心虛。直接否認，會被說成營業反噬；模稜兩可，又會讓對方拿去製造新的話題。
黎響的指尖落在包帶上，皮革邊緣硌進掌心。
他只給自己留了幾秒。
記者追問：「黎老師，請正面回答，您和宋燁霖到底是什麼關係？」
化妝間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黎響抬起臉，臉上重新掛起了禮貌的笑。
「我和宋老師的關係，比你想像的簡單，也比你想像的複雜。」
年輕記者明顯愣住。
他大概沒想到黎響會給出這種答案，錄音筆往前送了一寸：「這是什麼意思？簡單是指朋友，複雜是指——」
黎響拎起包，側身避開設備。
「問題到這裡。」
他沒有再給對方追問的機會，直接走出化妝間。
身後的記者還在喊：「黎老師，請留步！您說的複雜是不是代表你們已經在交往？宋燁霖是否已經向您表白？」
保安擋住了去路。
黎響沿著走廊往外走，鞋底踩過地面，耳邊全是助理壓低聲音的道歉和記者急促的追問。
直到電梯門合上，他才發現掌心已經被包帶壓出一道紅痕。
【我為什麼要說複雜？】
【明明可以直接說是朋友。】
【完了，這下所有人都要拿這句話做閱讀理解。】
車門關上，外面的喧鬧被隔在玻璃之外。
司機啟動車輛，老周從前排轉過身，臉色複雜地看著他。
「你剛才那句話，挺有藝術性。」
黎響把額頭抵在車窗上。
「我當時腦子一熱。」
「腦子一熱能說出兩層含義，你這不是熱，是熟練。」
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剛才那段突襲採訪已經被人發到了網上，標題被改成了好幾個版本。
「黎響回應與宋燁霖關係：比想像中簡單，也比想像中複雜。」
「黎響首度回應戀情，疑似承認與宋燁霖關係特殊。」
「什麼叫複雜？烤串CP終於要官宣了嗎？」
短短半個小時，相關話題衝進榜單前列。
評論區分成了兩撥。
一撥人認為「簡單」就是兩人只是普通朋友，黎響後面的「複雜」不過是面對突襲時的高情商措辭。
另一撥人卻死死抓住「複雜」兩個字。
「他說的不是『沒交往』，而是關係複雜。」
「如果只是朋友，為什麼不直接否認？」
「他離開的時候明顯心虛了。」
「這句話翻譯一下：我們有關係，但不能說。」
還有人把採訪視頻逐幀分析，連黎響呼吸停頓的時間都被截圖標註。
「第十七秒，他聽到『交往』後先看了門口。」
「第二十三秒，他拿包的時候手在抖。」
「這絕對不是普通搭檔。」
黎響看了不到三分鐘，就把手機遞給老周。
「他們是不是閒得沒事做？」
老周低頭看著那些分析：「你現在是公眾人物，呼吸都有人研究。」
「那我以後不呼吸了。」
【說一句話解讀三天，明星也太難當了。】
「別說氣話。」老周把手機還回來，「現在不能再發任何解釋。」
「我也沒打算解釋。」
「最好是。你越補充，越容易讓這件事繼續延伸。」
車裡安靜下來。
黎響把手機調成靜音，卻還是擋不住不斷亮起的屏幕。消息一條接一條，有媒體詢問，也有合作方試探，甚至還有人直接問他是否準備公開戀情。
電影官方帳號沒有回應。
宋燁霖的團隊也沒有回應。
他們像提前約好了一樣，將所有空間都留給這句話自行發酵。
第一天，網友討論「簡單」和「複雜」究竟哪個更重要。
第二天，有人把兩人過往所有公開互動剪成了新的合集，標題叫《如果只是朋友，請解釋這些動作》。
第三天，爭論從娛樂區擴散到普通用戶之間。
有人說，公眾人物應該尊重隱私，不該逼問感情。
有人說，既然享受了CP熱度，就不能在被問時模稜兩可。
還有人單純為了證明自己的解讀正確，連續發了幾十條長文。
黎響在酒店房間裡刷到凌晨，眼睛被屏幕照得發酸。
他把手機扣在床上，翻身盯著天花板。
【我就是隨口說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
【你們至於嗎……】
【可說實話，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們到底算什麼。】
門外傳來腳步聲。
宋燁霖推門進來時，手裡拿著一杯溫水。
他看見黎響還沒睡，走到床邊，把水放在床頭柜上。
「還在看？」
黎響坐起來，頭髮被枕頭壓得有些亂。
「我已經三天沒看明白他們在吵什麼了。」
「他們在替你回答。」
「那他們回答得比我快。」
宋燁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距離不遠不近。他沒有提網上的熱搜，只低頭看了一眼黎響被捏皺的手機殼。
「明天還有採訪。」
「我知道。」
「早點睡。」
黎響抓住被角，猶豫了片刻，還是問：「宋老師，你覺得我那天回答得好嗎？」
「說得很好。」
「真的？」
「至少很誠實。」
黎響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想起那句「複雜」，耳邊又迴蕩起記者緊追不捨的聲音。
交往。
表白。
公開。
這些詞像一粒粒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把他本來就不平靜的心攪得更加混亂。
宋燁霖起身準備離開。
黎響盯著他的背影，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如果我說複雜是因為我喜歡你呢？】
【你會怎麼回答？】
宋燁霖的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秒。
他沒有回頭。
「晚安。」
門被輕輕帶上。
黎響坐在床邊，直到那杯水徹底涼下來，也沒有再碰手機。
當天晚上，宋燁霖發來一條消息。
「看到你的採訪了。」
黎響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緊張地回了一句。
「說得不好嗎？」
對方回復得很快。
「說得很好。」
下一條消息緊跟著跳出來。
「但我想知道——你說的『複雜』，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