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停在屏幕中央,像一根針,準確扎進黎響剛剛築好的防線。
他坐在床邊,手機的冷光映在指節上。
輸入框裡先出現了一句「就是隨口一說」,很快被他全部刪掉。
換成「你別當真」。
刪掉。
又寫下「採訪現場太突然,我沒想那麼多」。
刪掉。
每次打完,他都覺得那不是自己真正想說的話。
手機屏幕自動暗下去,黎響又按亮。如此反覆幾次,指腹被電源鍵磨得發熱。
【我可以騙所有人。】
【可我為什麼不想騙他?】
房間裡只剩空調送風的細響,床頭那杯水已經失去溫度。黎響盯著自己的倒影,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一部分眼睛。
他最後只回了三個字。
「面對面說。」
消息發出去後,屏幕那頭安靜了片刻。
宋燁霖:「好。」
緊接著又是一句。
「明天路演完一起吃飯。」
黎響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好。」
這次他沒有再修改。
第二天的路演安排在一座商業影院內。宣傳團隊提前準備了主持稿和觀眾提問環節,工作人員往來穿梭,手裡抱著海報和應援物料。
黎響到後台時,宋燁霖已經在化妝。
鏡子邊放著兩杯咖啡,其中一杯沒有加糖。
黎響看了一眼,走到旁邊坐下。
化妝師替他整理領口,鏡面里映出宋燁霖的側臉。男人正在看流程表,神情專注,指尖壓住紙頁的一角。
【他不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問吧?】
【應該不會。】
【但他說的是路演完一起吃飯。】
【完了,我現在連飯都不敢吃了。】
宋燁霖的目光從鏡子裡掠過來。
黎響立刻低頭看鞋面。
路演比預計順利。
觀眾對電影的反應熱烈,幾處笑點幾乎同時響起,倉庫訣別戲結束後,現場掌聲持續了很久。主持人問到拍攝趣事時,宋燁霖依舊用平穩的語氣回答,黎響則盡力把所有話題引回角色和作品。
直到互動環節,有觀眾舉手問:「兩位在拍攝期間私下關係怎麼樣?」
全場立刻響起一陣笑聲。
黎響端著話筒,肩膀微微繃住。
宋燁霖接過話:「很好的搭檔和朋友。」
熟悉的回答。
桌下,一隻膝蓋輕輕碰上黎響。
黎響握著話筒的指節泛白,臉上還得維持笑容。
觀眾顯然不滿足:「那黎老師覺得宋老師是怎樣的搭檔?」
「專業,可靠,記憶力很好。」
「還有嗎?」
黎響看了宋燁霖一眼。
男人正望著他,眼神安靜,像在等待他把話說完。
「做飯水平有待提升。」
現場笑聲炸開。
主持人立刻接話:「宋老師對此有什麼回應?」
宋燁霖拿起話筒,語氣平淡:「他挑食。」
「我哪裡挑食了?」黎響脫口而出。
「你不吃蔥。」
「那是因為你放太多了!」
台下笑成一片,粉絲開始喊兩人的名字。
主持人看著他們,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兩位平時也經常這樣拌嘴嗎?」
黎響剛想回答,宋燁霖已經開口:「偶爾。」
桌下,那隻膝蓋又碰了他一下。
這一次,黎響沒有躲開。
路演結束後,粉絲和媒體陸續離場。宣傳團隊在後台復盤數據,老周被工作人員叫去確認下一站行程。
宋燁霖站在出口旁等他。
「走吧。」
兩人換了便裝,從影院後門離開。車子穿過幾條街,最後停在一家臨河餐廳門口。
餐廳不大,包間隔音很好。服務員送來菜單後,黎響低頭翻了許久,點了幾道菜,又把菜單遞給宋燁霖。
「你看看還要加什麼。」
「夠了。」
宋燁霖合上菜單。
服務員離開,門被輕輕帶上。
包間裡只剩下窗外模糊的車流聲。桌上茶水冒著熱氣,黎響盯著杯口升起的白霧,遲遲沒有說話。
他本來準備了很多話。
想問宋燁霖為什麼總在公開場合說他們是搭檔和朋友,卻又在桌下碰他的膝蓋;想問那句「至少在公開場合」到底是什麼意思;還想問,如果他真的說出複雜的含義,宋燁霖會不會後退。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全都堵成一團。
宋燁霖沒有催促。
他把茶杯往黎響那邊推了推,隨後安靜地等著。
黎響摸著杯壁,熱度透過瓷面傳到指腹。
「宋老師。」
「嗯。」
「我們之間,到底算什麼?」
問出口後,房間裡的空氣像被拽緊。
宋燁霖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那雙眼睛太沉靜,反而讓黎響更加不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燙得舌尖發麻,卻沒能壓住胸口的燥意。
宋燁霖終於開口:「你想讓我們算什麼?」
黎響被問住。
他想過宋燁霖會直接回答朋友、搭檔,甚至會用一句工作關係把話題擋回去,卻沒想過對方會把問題重新推回來。
「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問?」
「因為……」黎響捏住杯耳,指骨被壓得發白,「我只知道,如果有一天你不在我身邊了,我會很不習慣。」
這句話說得很輕。
卻像一枚落在桌面的硬幣,清脆得無法忽略。
宋燁霖的目光落到他臉上,眼底那層一貫的克制被撬開了一條縫。
黎響喉結動了動,想把話圓回來:「我的意思是,我們合作這麼久,突然分開肯定會——」
宋燁霖伸手,覆住了他放在桌面的手。
溫熱的掌心貼上來時,黎響所有辯解都斷在喉嚨里。
「我不會不在。」
他的手指沒有用力,卻牢牢壓住黎響想要縮回去的動作。
桌面下,茶水的熱氣慢慢散開。黎響看著兩人交疊的手,心跳一聲重過一聲,幾乎要撞破胸腔。
服務員端著菜走進來。
黎響條件反射地想抽手,指尖才動了一下,宋燁霖卻沒有鬆開。
「二位請慢用。」
服務員將菜一道道放下,沒有察覺桌面上的動作。
黎響耳朵燒得厲害,整個人坐得筆直,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直到服務員離開,門重新合上,宋燁霖才慢慢收回手。
黎響的耳朵紅了一整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