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在南川,明早六點半出發。」
老周將車票和流程表遞過來,黎響剛接到手,手機便震了一下。
「六點半?」他盯著時間表,「那我們幾點起床?」
「化妝師五點到酒店。」
黎響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那我還能睡幾個小時?」
老周沒有回答,只把下一頁翻給他看。
抵達南川後,午餐壓縮到四十分鐘,下午路演,晚上直播,結束後直接轉場下一座城市。
黎響看完完整安排,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
溫水滑進喉嚨,仍然沒能沖淡那股即將被行程表壓扁的窒息感。
宋燁霖坐在旁邊,看著他手裡的資料。
「後悔了?」
「沒有。」
黎響放下水杯,表情嚴肅。
「我只是提前為自己的睡眠默哀。」
老周:「……」
第一天清晨,黎響在鬧鈴響起前睜開眼。
他摸到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剛過五點。
窗簾縫隙里沒有光,房間裡還留著空調的涼意。他坐在床邊發了十幾秒呆,才拖著沉重的身體去洗漱。
酒店走廊里已經有人來回走動。
電梯門打開時,宋燁霖站在裡面,手裡拎著兩杯熱飲。
黎響剛邁進去,便聞到淡淡的奶香。
「你的。」
宋燁霖將其中一杯遞給他。
黎響接過紙杯,掌心被熱度燙得一縮。
「這是什麼?」
「熱牛奶。」
「早上也送?」
「你昨晚沒吃多少東西。」
黎響低頭看著杯蓋,鼻腔被溫熱的甜味輕輕撞了一下。
【他是不是把我當成幼兒園小朋友了?】
【不過凌晨趕車還有熱牛奶,待遇也太好了。】
宋燁霖看了他一眼。
黎響立刻捧著杯子喝了一口,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高鐵上,兩人的座位被安排在一起。
靠窗的位置屬於黎響,宋燁霖坐在他對面。車廂里混著咖啡、紙張和消毒水的氣味,列車啟動後,窗外的樓群迅速向後退去。
黎響起初還在看路演資料。
十分鐘後,他的眼皮開始打架。
二十分鐘後,手裡的筆掉在了桌板上。
又過了一會兒,他的腦袋慢慢偏向窗邊,額頭輕輕碰了碰玻璃。
車廂連接處傳來行李箱滾輪聲。
宋燁霖合上劇本,看了他片刻,伸手將旁邊的遮光簾拉了一半。
黎響睡得並不安穩。
列車經過彎道時,他的身體隨著慣性晃了一下,腦袋偏離窗戶,最終落在宋燁霖肩上。
溫度隔著西裝布料傳過來。
宋燁霖身體停了一瞬,隨後保持原來的姿勢,沒有動。
黎響呼吸輕緩,發梢擦過他的下頜。那點細微的癢意像落在皮膚上的羽毛,宋燁霖垂眼看向劇本,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直到黎響醒來。
他睜開眼,先看見宋燁霖近在咫尺的衣領,隨後才意識到自己整個人靠在對方肩上。
黎響像被燙到一樣坐直。
「不好意思!」
動作太快,膝蓋撞到桌板,發出一聲悶響。
宋燁霖將劇本放到一旁。
「沒事,你靠著。」
「我睡了多久?」
「二十七分鐘。」
「你怎麼沒叫我?」
「你睡得不好。」
黎響張了張嘴,最後只能低頭喝牛奶。
【他居然讓我靠著。】
【二十七分鐘,他一動都沒動?】
【宋燁霖的肩膀是不是已經麻了?】
宋燁霖將目光移向窗外。
「沒有麻。」
黎響差點被牛奶嗆到。
「我沒問。」
「你心裡問了。」
「……」
列車駛過一片開闊田野,陽光從雲層里照下來,落在宋燁霖側臉上。他神色依舊從容,仿佛剛才那句讓人心跳失控的話再普通不過。
到達南川後,兩人幾乎沒有休息時間。
下午的路演在影院大廳舉行,觀眾席坐得滿滿當當。黎響站在後台聽著外面的歡呼聲,手心被話筒壓出一片紅痕。
宋燁霖從旁邊遞來一顆薄荷糖。
「含著。」
「我不緊張。」
「你的手在抖。」
黎響低頭看了一眼。
話筒的確在他手裡輕輕晃動。
他剝開糖紙,將薄荷糖含進嘴裡。清涼的味道在舌尖散開,胸口那點燥意也被壓下去幾分。
主持人很快請他們上台。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黎響幾乎沒有坐下。他們回答角色問題,講拍攝趣事,還現場重現了幾段片中對白。
每當黎響說到疲憊處,宋燁霖便自然接過話題。
每當宋燁霖的回答太過簡短,黎響又會笑著補充。
兩人之間幾乎不需要眼神確認。
一個停頓,另一個就知道該接什麼。
路演結束後,觀眾遲遲不肯離場。
有人舉著燈牌喊他們的名字,也有人反覆播放電影預告裡的訣別片段。
黎響走下台階時,腳下一晃。
宋燁霖的手立刻扶住他的手肘。
掌心隔著衣料穩穩貼住,黎響的肩背繃緊了一下。
「累了?」
「還行。」
「嘴硬。」
「我只是腳下踩空。」
宋燁霖沒有鬆手,直到他站穩才收回。
後台的工作人員看見這一幕,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
晚上八點,直播準時開始。
黎響坐在鏡頭前,妝發已經重新整理過,眼底的疲憊被燈光遮住大半。直播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結束時,他連說話都覺得喉嚨發乾。
離開直播間後,宋燁霖將一瓶溫水遞給他。
黎響擰開瓶蓋,喝了兩口,靠在牆邊緩氣。
「下一站什麼時候?」
「現在。」
老周走過來,將新的車程安排遞給兩人。
「先去酒店拿行李,再趕夜車。凌晨一點抵達。」
黎響看著那張紙,眼前發黑。
「我們不是明早才出發嗎?」
「路線臨時調整。明早那班車遇到設備檢修,趕不上下一場採訪。」
黎響閉上眼,腦袋緩慢地磕到牆面。
「電影還沒上映,我先被宣傳組上映了。」
宋燁霖拿過他手裡的行程表,掃了一眼。
「我讓助理把你的房間換到我旁邊。」
黎響睜開眼。
「原來不就在旁邊?」
「這次酒店房間分散。」
「哦。」
他應得很平靜,心裡卻已經炸開了。
【換到他旁邊?】
【這是不是意味著每天晚上都能見到?】
【不對,我是說方便溝通工作!】
【而且還能繼續喝熱牛奶。】
宋燁霖聽完,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
凌晨一點,兩人抵達下一座城市。
酒店走廊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吸得很輕。黎響拖著行李走到房門前,剛刷開房卡,隔壁的門也同時打開。
宋燁霖站在門內,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
黎響看著那隻白色杯子,整個人停在門口。
「你還沒睡?」
「等你。」
兩個字落下來,走廊里的空氣像被無形的手按住。
黎響接過牛奶,指尖碰到宋燁霖的手背。
一個溫熱,一個微涼。
他迅速收回手,低頭看杯子。
「謝謝。」
宋燁霖沒有離開。
「明天七點叫你。」
「好。」
「晚安。」
「晚安。」
房門關上後,黎響背靠著門板,低頭看著手裡的牛奶。
杯壁溫度一點點滲進掌心。
他明明已經累得眼睛發酸,卻遲遲沒有動。
【今天晚了十分鐘。】
【我居然一直在等。】
【如果他再晚一點,我是不是還會繼續等?】
第二天,宋燁霖照舊送來熱牛奶。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們從南川趕到北澤,又從北澤轉去臨江。早上的飛機、高鐵和商務車輪番切換,下午路演,晚上採訪,深夜直播,酒店房間則成了短暫的睡眠中轉站。
黎響累到在車上睡著,醒來時肩膀已經被宋燁霖墊住。
他開始習慣對方出現在自己身邊。
習慣在走路時落後半步,讓宋燁霖替他擋住擁擠的人群。
習慣採訪結束後接過對方遞來的溫水。
更習慣每天晚上,門外準時響起三聲敲門。
直到第五個城市的觀眾互動環節。
主持人將話筒遞給一名坐在前排的小男孩。
小男孩穿著印有《鏡中人》圖案的白色外套,雙手抱著話筒,目光在黎響和宋燁霖之間來迴轉了幾次。
他先看向黎響,認真問道:
「哥哥,你喜歡宋燁霖哥哥嗎?」
全場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