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坐進車裡後，第一件事就是重新點開那條評論。
「這不是擦汗，這是昭告天下。」
下面已經堆了幾萬條回復。
有人分析宋燁霖擦汗時的距離，有人逐幀研究他的手指落點，還有人把兩人過去所有同框片段剪在一起，試圖證明這根本不是臨時起意。
黎響越往下看，心口越堵。
「別看了。」老周從副駕駛回頭，「團隊已經聯繫發布者，對方說是現場觀眾拍的，不涉及惡意剪輯，暫時不好處理。」
「我沒想處理。」
黎響嘴上這麼說，拇指卻還在往下滑。
「你就是看得太認真。」老周嘆了口氣，「這事目前熱度很好，沒有人攻擊你們，評論區基本都是祝福。」
【祝福什麼？】
【我們又沒有公開！】
【宋燁霖到底為什麼不解釋？】
車廂里很安靜，只剩輪胎碾過路面的悶響。宋燁霖坐在黎響身側，手裡翻著一份採訪資料，神情淡然得仿佛網上被討論的人與他毫無關係。
黎響看了他幾秒，終於忍不住開口：「宋老師。」
「嗯？」
「你不覺得今天那個……有點過了嗎？」
宋燁霖從資料上移開視線：「什麼過了？」
「就是擦汗那個。」
黎響把手機屏幕遞到他面前，特意點開那條「昭告天下」的評論。
「全網都在說我們，你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
宋燁霖看了看屏幕。
「有感覺。」
黎響一愣。
「什麼感覺？」
「他們說得不準確。」
黎響的心臟被吊了起來：「哪裡不準確？」
宋燁霖將手機推回他手裡。
「我幫你擦汗，是因為你熱。跟全網有什麼關係？」
車廂里只剩下空調出風的細響。
黎響張了張嘴，準備好的話全堵在喉嚨里。
【可是別人會誤會啊！】
【他們會以為你喜歡我，會以為我們關係不一般，會以為你在公開承認什麼！】
【你怎麼能一點都不在乎？】
宋燁霖看著他：「你在乎他們怎麼想？」
「我……」
黎響握緊手機，屏幕邊緣硌進掌心。
「我們是公眾人物。一個動作被放大之後，影響的不只是我們自己。要是大家都覺得我們在炒作，電影也會被牽連。」
「他們說什麼，和電影好不好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
黎響轉過身，聲音不自覺提高了些。
「現在所有人都盯著我們，鵬瀚傳媒還在等著抓錯。一旦他們說《鏡中人》靠曖昧宣傳，今天這個視頻就會變成證據。」
宋燁霖沒有打斷。
黎響說得越來越快，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而且你這樣做，很容易讓人誤會。你明明知道大家會怎麼解讀，為什麼還——」
「我知道。」
宋燁霖平靜地接上。
黎響的聲音斷掉。
「你知道？」
「知道。」
「那你還擦？」
宋燁霖看著他，目光沉而直接。
「你熱。」
四個字再次落下來。
黎響被噎得胸口起伏，所有關於公關、形象和輿論的分析都像撞上了一堵牆。
這個人根本不在意那些。
他在意的只有自己額頭上有沒有汗，臉是不是紅了，身體是不是舒服。
黎響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車窗外，城市燈光一排排向後退去。玻璃映出宋燁霖的側臉，輪廓被明暗交替的光線切得分明。
【他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想。】
【或者說，他在乎的從來不是全網怎麼看。】
【他只在乎我熱不熱，累不累，有沒有好好吃飯。】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線，輕輕勒住黎響的心口。
他把手機扣在腿上，低聲說：「可我會在乎。」
宋燁霖側過臉。
黎響盯著自己的手指，聲音壓低：「我不想讓別人把你做過的事，解釋成你在配合我炒作。你已經幫我很多了，我不能再讓你因為我被拖下水。」
「你認為幫你擦汗，會拖我下水？」
「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黎響抬頭，對上他的目光。
兩人距離很近，車廂燈光從頭頂落下來，將宋燁霖眼底的情緒照得無處可藏。
黎響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本來想說，這是娛樂圈，是工作，是公眾形象。
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忽然變得很蒼白。
真正讓他在意的，從來不是網友的誤會。
而是宋燁霖究竟把這個動作當成什麼。
「我只是……」黎響停了一下，「不想讓大家誤會。」
「誤會什麼？」
「誤會我們……」
後面的字卡住了。
宋燁霖沒有逼他，只是安靜等著。
黎響耳根發熱，視線滑向窗外。
「誤會我們關係太好。」
宋燁霖沉默片刻。
「我們關係不好嗎？」
黎響心口被撞了一下。
「不是這個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你別總是這樣。」
「哪樣？」
「明知道我在說什麼，還非要讓我說出來。」
話音落下，兩人都安靜了。
黎響很快意識到自己說得太直，指腹蹭過手機殼，試圖補救：「我的意思是，公開場合要注意分寸。以後擦汗這種事，你可以把手帕給我，我自己來。」
「好。」
宋燁霖答應得太快，黎響反而愣住。
下一秒，對方又補了一句：「下次我會先問你。」
「問我什麼？」
「能不能擦。」
黎響的耳朵轟的一聲，熱意直衝頭頂。
【這有什麼區別？！】
【你問了我難道就敢說不嗎？】
【而且你當著全場問，我還怎麼回答？！】
宋燁霖重新看向窗外，唇角壓著一點不明顯的弧度。
酒店很快到了。
車門打開時，外面的風帶著夜裡的涼意撲進來，吹散了車內略顯凝滯的溫度。
宋燁霖先下車。
他站在車門口，沒有立即離開，而是轉過身，朝車裡伸出一隻手。
黎響看著那隻手，怔了兩秒才意識到，他是在等自己下車。
那隻手掌寬大，指骨清晰，燈光落在指腹薄薄的繭上。
黎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