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陸辰。」
沙啞的聲音從聽筒里鑽出來,像一把生鏽的刀,硬生生割斷了黎響殘留在掌心裡的溫度。
他站在床邊,臉上那點熱意迅速褪去。
手機屏幕亮著,錄音圖標已經開始計時。紅色數字一秒一秒往前跳,映在他的指腹上。
黎響沒有質問陸辰從哪裡拿到自己的新號碼,也沒有立刻掛斷。
他把手機放到桌面,順手打開揚聲器,語氣平得聽不出情緒:「說。」
對面傳來一聲笑。
那笑聲很輕,尾音卻拖得黏膩,像有什麼冰冷的東西貼著耳廓爬過。
「別這麼緊張,我只是想跟你聊聊。算起來,我們也有一段時間沒好好說過話了。」
黎響拉開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錄音波形上。
【好好說話?】
【你上次讓人撬威亞扣的時候,怎麼沒想過跟我好好說話?】
【半夜換陌生號碼打過來,開口先套近乎。你要是沒憋壞水,我把手機吃了。】
隔壁房間沒有動靜。
兩人之間隔著一道厚實的牆,宋燁霖聽不見這邊的通話,卻未必聽不見他的心聲。
想到這裡,黎響胸口繃緊的那根弦反而鬆了一點。
至少宋燁霖就在附近。
「聊什麼?」黎響問。
「當然是聊電影。」
陸辰那邊很安靜,聽不到車聲,也沒有旁人說話。每一個字都清晰得過分,顯然早就準備好了說辭。
「《暗夜行者》和《鏡中人》撞檔的事情,我猜你一直算在我頭上。」
黎響擰開桌上的礦泉水,瓶蓋摩擦出細碎的響聲。
「難道不該算?」
「這次你真誤會我了。」陸辰嘆了口氣,「我現在什麼處境,你比誰都清楚。鵬瀚傳媒做決定,什麼時候輪得到我指手畫腳?」
「是嗎?」
短短兩個字被黎響包進一聲輕笑里。他沒有追問,等著陸辰繼續往下演。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兩秒。
陸辰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平靜,再開口時,語速慢了不少。
「鵬瀚有自己的商業考量。《暗夜行者》投資大,檔期早就定了。我承認,我以前做過一些針對你的事,可撞檔真不是我安排的。」
黎響喝了一口水。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下胃裡翻起的厭惡。
【撇清關係?】
【鵬瀚幫你復出,你幫鵬瀚踩《鏡中人》,現在發現預售打不過,就說自己只是一顆棋子?】
【這顆棋子還挺會給自己加戲。】
「你打電話,就是為了告訴我你很無辜?」
「我從來沒說自己無辜。」
陸辰的聲音低了下去,竟透出幾分疲憊,「黎響,我已經付出代價了。名聲毀了,工作停了,過去那些朋友也躲著我。你還想讓我怎麼樣?」
窗外駛過一輛車,燈光從窗簾縫隙里切進來,在地毯上短暫划過。
黎響看著那道光消失,嘴角扯出一點毫無溫度的弧度。
又來了。
把自己做過的事輕描淡寫成「一些錯誤」,再把依法受到的限制包裝成別人趕盡殺絕。
陸辰最擅長的,從來不是認錯。
是賣慘。
「你受到什麼處罰,由辦案人員決定。」黎響把水瓶擱回桌面,「跟我沒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
陸辰的呼吸重了幾分,話里壓著一絲沒藏好的戾氣,「如果你肯放手,事情根本不會鬧到今天!」
錄音波形猛然拔高。
黎響盯著那道尖銳的起伏,指腹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
露出來了。
只露了一秒,陸辰便重新壓住情緒。
「抱歉,我最近精神狀態不太好。」他緩了緩,「我今天聯繫你,不是為了翻舊帳。我是想告訴你,我們之間的恩怨可以了結了。」
「怎麼了結?」
「各走各的路。」
電話里響起布料摩擦的聲音,陸辰像是換了個坐姿。
「我不再針對你,也不會配合鵬瀚對付《鏡中人》。你也別再盯著我過去那點事不放。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黎響險些笑出聲。
這話聽著像停戰,實際每個字都在逼他默認:陸辰過去做的一切已經結束,他若繼續追究,就是不肯放過對方。
算盤珠子都快順著信號砸到他臉上了!
「我盯著你什麼了?」黎響問得溫和,「案子在查,限制是承辦法庭下的,你的工作也是資方停的。這裡面哪一件是我決定的?」
陸辰呼吸一滯。
黎響沒有乘勝追問,只把手機往面前推近了一點,確保錄音清楚。
數秒後,對面再度笑了起來。
「你還是這麼會說話。」
「比不上你。半夜特意打電話,不會只為了誇我吧?」
這一次,陸辰沒再繞圈子。
「當然不是。我想跟你做筆交易。」
黎響靠進椅背,桌沿被膝蓋輕輕撞了一下。
終於來了。
前面的認錯、示弱、賣慘,全是給這一句話鋪路。
「什麼交易?」
「鵬瀚內部對《暗夜行者》的票房預期、排片談判方案,還有他們下一階段準備投放的宣發渠道,我都可以告訴你。」
陸辰刻意壓低聲音,像在遞出一把能殺人的刀。
「這裡面有些東西,柳青梧的人絕對查不到。只要你拿到了,《鏡中人》至少能少走一半彎路。」
黎響眼裡的溫度一點點沉下去。
商業計劃。
排片談判。
宣發渠道。
任何一項放在上映前泄露,都可能引起嚴重後果。何況這些信息來自競爭影片的主演,還是正在接受案件調查的陸辰!
這哪裡是投誠?
分明是一隻蘸了蜜的捕獸夾。
「你拿什麼換?」黎響問。
「我只想安靜復出。」
陸辰答得很快,「我不要求你替我說話,也不要你幫我撤案。只要以後媒體問起,你別再提威亞事故,更別把我和鵬瀚綁在一起。」
「就這些?」
「就這些。」
黎響望著屏幕上持續跳動的錄音時間,後槽牙緩慢咬緊。
【主動泄露鵬瀚的內部信息,再要求我替他淡化舊案。】
【只要我接收了文件,哪怕一個字都沒用,後面也說不清!】
【他突然示好?這裡面絕對有鬼。】
陸辰沒有催促,仿佛篤定這份誘餌足夠誘人。
幾分鐘後,手機里響起他刻意放柔的聲音。
「黎響,你應該明白,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暗夜行者》後面站著鵬瀚,他們想壓一部文藝懸疑片,有的是辦法。」
「……」
「你不是一直很聰明嗎?拿到信息,提前避開他們的手段。對你、對柳青梧,還有對宋燁霖,都有好處。」
聽到最後那個名字,黎響搭在桌邊的食指停住。
陸辰在試探。
試探他願意為宋燁霖冒多大的風險,也試探兩人的關係究竟到了哪一步。
「文件呢?」黎響故意問。
電話那頭的呼吸明顯鬆快了。
「只要你答應,我馬上發給你。我們可以換個更安全的聯繫方式,或者見一面。」
「見面就不必了。」
「你怕我?」
「我怕麻煩。」
黎響掃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鐘,已經接近凌晨一點。
他不能立刻拒絕。
拒絕得太乾脆,陸辰可能銷毀後續準備,甚至改變計劃。可只要表現出一點貪心,對方就會以為誘餌已經咬住。
「這件事太大,我一個人決定不了。」黎響故意停了幾秒,「你給我點時間。」
「我可以等,不過鵬瀚的宣發方案隨時會變。明晚之前,我要答案。」
陸辰的聲音里多了一點勝券在握的輕鬆,「相信我,這是我們兩個人最體面的結局。」
體面?
黎響看著錄音鍵,唇角的笑意冷得發硬。
「讓我想想。」
電話切斷。
房間重新恢復安靜,通話錄音自動保存,一共十二分四十七秒。
黎響沒有遲疑,立刻將文件備份兩份,又分別轉發給宋燁霖和老周。
消息框裡,他只附了一句話。
「他在下套。問題是——他想套住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