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隔壁便傳來了開門聲。
腳步停在黎響門外,克制地敲了三下。
他握住門把時才發現掌心覆著一層汗。房門拉開,宋燁霖已經換下外出的衣服,黑色家居服襯得眉眼更冷,手機正停在那段錄音的播放頁面。
「他還說了什麼?」
「都在錄音里。」
黎響側身讓開位置,「我沒答應,也沒讓他發任何文件。最後說考慮,是想看看他接下來會做什麼。」
宋燁霖走進房間,視線先掃過窗簾,再落到桌面的礦泉水上。
瓶身被捏得微微凹陷。
「號碼查了嗎?」
「陌生號,歸屬信息做過隱藏。」黎響關上門,「老周應該已經在查。」
沙啞的笑聲再次響起。
黎響在對面坐下,原本想跟著分析,可那道聲音實在讓人反胃。他拿起水瓶,才發現裡面只剩薄薄一層水。
十二分鐘的錄音,宋燁霖聽了兩遍。
第一遍從頭到尾沒有暫停。
第二遍,他在「內部信息」和「更安全的聯繫方式」兩處反覆拖動進度條,冷白的屏幕映著他緊繃的下頜。
「他想把東西發給你。」宋燁霖關掉錄音。
「我也這麼想。」
「別接收任何陌生文件,郵箱和工作帳號暫時交給老周篩查。私人設備做一次檢測,最近不要連酒店之外的公共網絡。」
黎響原本只是懷疑陸辰要拿商業機密做文章,聽見這番安排,背脊慢慢離開椅背。
「你懷疑文件里有別的東西?」
「可能有追蹤程序,也可能只是留下接收記錄。」宋燁霖指腹划過手機邊框,「對他來說,內容是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證明你收過。」
那句話像一根針扎進黎響的思路。
接收記錄。
只要文件進入他的郵箱或手機,陸辰就能截取發送頁面,聲稱雙方提前達成了交易。
即便黎響沒有使用其中的信息,輿論也不會耐心分!
「他是想把我拖進商業竊密?」黎響問。
門外有客房推車經過,滾輪壓在地毯上,只剩沉悶的摩擦聲。
宋燁霖沒有立即回答。他將錄音轉發給自己的律師團隊,附上幾行簡短說明,隨後才把手機扣在膝頭。
「這只是第一層。」
「還有?」
「他現在受到出行和工作限制,鵬瀚卻急著安排復出。你覺得他們為什麼肯冒險用他?」
黎響眉心壓緊。
《暗夜行者》的主演陣容本來已經確定,陸辰是在出事後才被強行塞進去。以鵬瀚的體量,不可能不知道他身上的風險。
除非從最開始,他們看中的就不是陸辰的商業價值。
是他和黎響的仇。
「鵬瀚需要一個可以隨時丟掉的人。」黎響指尖蹭過冰涼的瓶身,「撞檔成功,他就是阻擊《鏡中人》的刀。撞檔失敗,他負責做髒事,最後再被推出去背鍋。」
「陸辰也清楚這一點。」
宋燁霖拿起茶几上的房間便簽,在紙上寫下三個詞。
陸辰,鵬瀚,黎響。
筆尖先在陸辰和黎響之間畫了一道線,又在鵬瀚旁邊落下一個問號。
「昨晚預售數據更新,《暗夜行者》的增幅只有《鏡中人》的六成。鵬瀚前期投入很高,數據卻沒達到預期,他們需要新的突破口。」
黎響盯著那張紙,腦內混亂的線索開始一根根接上。
「所以陸辰來找我。他假裝背叛鵬瀚,把內部信息交給我。只要我用了,鵬瀚就能說《鏡中人》通過不正當方式獲取競爭對手的商業機密。」
「法院傳票、行業調查、輿論質疑,任何一項都足以拖過上映黃金期。」
宋燁霖在「黎響」兩個字外畫了一個圈,「票房戰最重要的就是前幾天。他們不需要真的定你的罪,只需要讓院線和觀眾懷疑你。」
黎響喉間發乾。
狠!
這招比買黑稿、造謠演技差狠得多。
黑稿可以澄清,偷拍視頻可以放完整版本。可一旦沾上商業竊密的嫌疑,《鏡中人》整個團隊都會被拖進調查。
更麻煩的是,陸辰先在電話里強調自己只是一顆棋子。將來事情曝光,他完全可以改口,說是黎響主動策反他,甚至脅迫他盜取鵬瀚資料。
到那時,今天這通看似投誠的電話,就會被剪成另一種模樣。
【對!】
【如果我真的用了他提供的信息,他就能反過來指控我進行商業竊密!】
【連柳導和宋燁霖都可能被牽連。這比直接攻擊我更狠,因為它會讓我在法律層面陷入被動!】
宋燁霖聽見這串心聲,手中那支筆壓在紙上,墨跡洇開一小片。
「現在明白了?」
黎響點頭,拿過便簽,在鵬瀚旁邊補了一個箭頭。
「還差一點。如果這只是陸辰個人的主意,他手裡未必真有內部材料。那些文件也可能是鵬瀚故意讓他拿到的。」
話說出口,他自己先感到一陣寒意。
這意味著,陸辰究竟是在替鵬瀚做局,還是想反過來坑鵬瀚,暫時無法判斷。
唯一確定的是,那份所謂情報誰碰誰倒霉。
「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不收任何東西,讓陷阱落空。」黎響將筆蓋扣上,「明晚直接拒絕,還是先穩住他?」
「他不會等到明晚。」
「為什麼?」
「你表現出了興趣,他會擔心你冷靜下來。」
宋燁霖話音剛落,黎響的手機便震了一下。
兩人的視線同時落向桌面。
一封陌生郵件的提醒彈了出來,發件人是一串毫無規律的字母。標題只有四個字:見面禮物。
黎響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
來了!
陸辰根本沒有等他答應,已經開始強行投遞!
他沒有觸碰郵件,先截下完整頁面,又關掉網絡,把手機平放到桌面。
「這封郵件不能點。」
「交給律師做電子取證。」
宋燁霖撥出電話,幾句話安排完畢。片刻後,他看向黎響,「還有一件事。陸辰現在處於取保限制期,對嗎?」
「對。」
「你是威亞案的相關當事人,他不應該私下聯繫你。」
黎響的目光落回錄音文件,胸口那股憋悶終於找到了出口。
陸辰自以為挑中了夜深人靜的時間,可以避開團隊和律師,慢慢把他誘進坑裡。
可他忘了,黎響從接通電話的第一秒就在錄音。
主動接觸案件相關人,提出私下交換條件,還試圖引導他接收來路不明的商業材料。單是這些行為,就足以讓承辦法庭重新評估陸辰是否會干擾案件!
「這件事可以提交嗎?」黎響問。
「先交給律師確認完整證據鏈。原始錄音、來電記錄、陌生郵件都不要動。」
窗簾縫隙外已經泛起一線灰白,折騰一夜,天快亮了。
黎響聯繫柳青梧和老周,讓他們暫時封鎖消息。隨後,他把手機連同備份設備交給趕來的律師團隊,現場完成證據封存。
天亮後,相關材料被遞交至承辦法庭。
黎響只睡了不到兩個小時。
醒來時,宋燁霖正坐在客廳處理工作,桌上放著一杯溫水。律師的回覆也在同一時間彈了出來。
經核驗,陸辰主動聯繫案件相關人,並有疑似干擾證人、誘導不當交易的行為。承辦法庭已經受理材料,要求陸辰當天到場接受問詢,原有取保限制措施將重新評估。
黎響看完消息,眼底沒有半點興奮。
他只回復了律師兩個字:收到。
隨後,黎響關掉屏幕,在心裡平靜地說:
【你自己送上門的,別怪我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