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捏著內襯邊緣，把那枚字母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銀灰色的繡線藏在黑色面料里，若不是燈光恰好落下，幾乎看不出痕跡。
一個小小的「S」。
他腦子裡已經有了答案，卻還是不由自主地確認了一遍。
【S……Song？】
【宋燁霖？】
禮盒裡的西裝帶著很淡的木質香，不像普通倉庫里存放過的衣服，面料摸起來柔軟細密，指腹划過時沒有半點粗糙感。
黎響拿起上衣，對著身上比了一下。
肩寬合適。
袖長合適。
腰線的位置也像提前知道他的身形，貼合得分毫不差。
他把西裝穿上，站到鏡子前。
黑色面料壓住了平時的隨意感，肩線被裁得挺拔，腰身收得乾淨，原本有些單薄的身形被襯得修長利落。
黎響在鏡前轉了半圈。
【這尺寸是不是太准了？】
【他什麼時候量的？】
【難不成趁我睡著拿尺子比過？】
【不對，這也太變態了。】
【可他好像確實有很多機會。整理衣領的時候，替我披外套的時候，還有……公主抱我的時候。】
想到最後一個畫面，黎響的耳朵開始發熱。
那次他在片場受傷，宋燁霖把他從地上抱起來，手臂穩穩托住他的後背和膝彎。周圍全是工作人員，機器和燈架擠在一起，冷風夾著灰塵撲過來，他卻清晰記得對方胸口傳來的心跳。
還有那次海邊。
外套落到他肩上的時候，宋燁霖的手指擦過他的後頸，動作短得像一個錯覺。
這些零散的片段在腦海里重新拼起來，忽然有了另一層含義。
【他不會是真的一直在看我吧？】
【不是普通的看，是記住了我的肩寬、腰圍和手臂長度。】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些數據，他怎麼能記得這麼清楚？】
門外傳來敲門聲。
黎響被嚇了一跳，趕緊把西裝外套脫下來，隨手搭在椅背上。
「進。」
宋燁霖推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首映流程。
視線落到椅背上的西裝時，他的腳步停了半拍。
黎響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果然是他。】
【這反應，跟快遞盒上寫著「宋燁霖親手製作」有什麼區別？】
宋燁霖把流程放到桌上。
「試過了？」
「嗯。」
「合適嗎？」
「還行。」
「只還行？」
黎響抬起下巴，故意把剛才宋燁霖說過的話還回去。
「適合首映。」
宋燁霖看著他，目光在黑色西裝上停留片刻。
「會穿？」
黎響立刻不樂意了。
「我又不是第一次穿西裝。」
「你上次把襯衫扣錯了兩顆。」
「那是造型師扣的。」
「後來你自己重新扣的。」
「我那天是趕時間。」
「所以我準備了別的。」
宋燁霖走到椅邊，拿起那件外套，翻開內襯檢查了一遍。動作自然得像是在確認一件工作道具。
黎響卻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字母「S」旁邊停留了一下。
「這是什麼？」黎響問。
「標記。」
「什麼標記？」
「設計師的習慣。」
「哪家設計師會在客戶衣服里繡自己的字母？」
「私人定製。」
「私人定製就能隨便繡？」
宋燁霖沒有回答。
房間裡的空氣像被什麼細線牽住，輕輕繃緊。
黎響看著他的側臉，忽然靠近了半步。
「這個S，是你的名字嗎？」
宋燁霖拿著衣服的手沒有動。
「你覺得呢？」
「我問你。」
「那就是。」
回答太直接，黎響反而愣了一下。
冷杉味從近處壓過來，和西裝上殘留的木香纏在一起。兩人之間只隔著半步距離，袖口輕輕擦過，布料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黎響能看清他領口下方的喉結，也能看見那雙眼睛裡沉靜得近乎縱容的神色。
【他承認了？】
【他怎麼承認得這麼自然？】
【這種時候不應該謙虛一下，說只是巧合嗎？】
宋燁霖的視線落在他臉上。
「你不喜歡？」
「喜歡。」
黎響回答得太快。
話出口，他自己先僵住。
宋燁霖眼底那點壓著的笑意更明顯了。
黎響立刻補救：「我的意思是，西裝不錯。尺寸也很合適。」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尺寸？」
「知道。」
「你怎麼知道？」
宋燁霖將外套遞迴他手裡。
「看出來的。」
「這也能看出來？」
「你的肩寬、腰圍、袖長，都很明顯。」
「……」
這話聽著沒有任何問題，可從宋燁霖嘴裡說出來，黎響只覺得耳根發麻。
【什麼叫都很明顯？】
【他平時到底看了我多少次？】
【片場、路演、酒店，還有我睡覺的時候……】
「沒有睡覺的時候。」
宋燁霖平靜地打斷。
黎響手裡的西裝差點掉到地上。
「你別偷聽重點！」
「是你想的。」
「你聽見了還要說出來？」
「你問了。」
「我沒問你有沒有看我睡覺！」
「你剛才想了。」
黎響用力閉了閉眼。
【完了，這件西裝不能要了。】
【穿上它就等於每天提醒我，宋燁霖把我從頭到腳都觀察過。】
【可它真的很好看。】
【而且是他送的。】
【那還是要。】
「首映當天穿。」宋燁霖說。
黎響摸著袖口，沒有立刻回答。
其實他已經決定穿了。
從收到禮盒的那一秒開始，他就沒打算把這份心意退回去。
可嘴上仍舊要撐一下。
「先說好，我穿它是因為好看，不是因為你送的。」
「嗯。」
「也不是因為那個S。」
「嗯。」
「更不是因為我想給你面子。」
「嗯。」
黎響轉頭瞪他。
「你能不能別只會嗯？」
「不能。」
這句回答太認真，黎響一下沒繃住，笑出了聲。
笑意從胸口漫上來，沖淡了剛才那點曖昧的緊張。
宋燁霖也沒有催他，只站在旁邊看著。
那目光很安靜，卻藏著他沒有說出口的滿足。
這套西裝並非臨時起意。
早在海邊別墅那次，黎響穿著濕透的襯衫站在風裡，肩膀被冷風吹得發抖時，宋燁霖就記住了他的身形。
後來是片場一次次整理衣領，休息室里替他披外套，還有他受傷後被抱起來時貼在懷裡的重量。
那些觸碰短暫，卻被一一留在記憶里。
量尺寸只是最後一步。
真正的尺寸，早就藏在他看向黎響的每一次目光里。
黎響把外套重新穿上。
「首映那天，你穿什麼？」
「深灰色。」
「也是定製的？」
「同系列。」
黎響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
一個黑色，一個深灰色。
風格相近，顏色不同，站在一起時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協調。
【他是不是故意的？】
【同一個設計師，同一個系列。】
【這還不如直接在胸口繡一對情侶標誌。】
「沒有情侶標誌。」宋燁霖說。
「我沒說出來！」
「你想了。」
黎響立刻轉身去拿衣架，假裝沒有聽見。
門外有人敲門，老周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黎響，明天的造型確認了沒有？還有，首映禮紅毯千萬別臨時——」
門打開，老周的聲音卡住了。
他的視線從黎響身上的黑色西裝，緩慢移到宋燁霖身上，最後又落在椅背上那隻精緻禮盒。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黎響下意識擋住內襯上的字母。
老周的眼睛卻已經看見了。
「S」。
他沒有問。
只是將嘴角壓得很緊，像在拼命控制某種即將爆發的表情。
「怎麼了？」黎響問。
「沒什麼。」
老周把文件夾遞過去，語氣平穩得可怕。
「就是覺得這套衣服……挺適合你們兩個。」
黎響耳根發熱。
宋燁霖神情平靜地接過流程表。
老周盯著兩人看了幾秒，轉身就走。
房門關上前，他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明天紅毯，注意距離。」
黎響：「……」
宋燁霖看向他。
「為什麼注意距離？」
「你別問。」
「我想知道。」
「你明天就知道了。」
首映當天，黎響穿上那套黑色西裝，出現在紅毯入口。
閃光燈在前方連成一片。
人群盡頭，宋燁霖穿著深灰色同系列西裝，正轉身朝他看過來。
那一刻，宋燁霖的眼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