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盯著文件封面，半天沒把那幾個字念出來。
青雲電影節。
燙金的標誌硌著指腹，紙頁明明薄得很，他卻覺得自己快拿不穩了。
「柳導，」他把文件往前遞了遞，「您是不是拿錯了？」
黎響翻開第一頁，目光沿著名單往下走，在第三行停住。
黎響。
那兩個字印得清清楚楚。他用拇指擦了一下，墨跡沒動。
【青雲獎？我？】
【我才拍了一部電影啊！】
【柳導和周遠老師誇過我，可夸歸夸，提名候選名單也來得太快了吧？！】
紙頁邊角被他捏出了褶。黎響趕緊鬆開，生怕把這份文件弄壞。
青雲獎是業內最有分量的電影獎項之一。每年最佳新人和最佳男主角的提名出來，足夠讓整個圈子議論好幾天。半年前，他還在為下一頓飯錢發愁，連名字被人提起，後面跟著的都是罵聲。
如今他的名字，竟然到了這裡。
柳青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目前是候選，正式名單下周才公布。」她說得很穩，「我提前告訴你，是想讓你今晚安心看電影。你的表演配得上。相信自己。」
黎響抬頭，嘴張了張，喉嚨卻幹得厲害。
「您這樣說，」他好不容易擠出一句，「我今晚更不可能安心了。」
柳青梧笑了一聲：「那就帶著這點緊張進去。第一次看自己演的電影，本來也輕鬆不到哪去。」
門外響起工作人員催場的聲音。
黎響合上文件，交還給她。柳青梧接過去時，他的視線還黏在自己的名字上，直到紙頁被收進文件夾，才跟著走出側廳。
放映廳入口，宋燁霖正在等他。
「柳導和你說什麼了？」他問。
黎響掃了眼來往的人，湊近半步，壓低聲音：「一件我現在說出來，可能會被人以為我在做夢的事。」
宋燁霖看著他，沒催。
【他能聽見吧？】
【青雲獎候選。宋燁霖，我在青雲獎候選名單里！】
那道視線停在黎響臉上，片刻後，宋燁霖替他整了整歪掉的胸針。
「先看電影。」他的聲音很輕，「結束後再做夢。」
黎響繃了一路的嘴角，總算鬆了些。
「你也覺得像夢？」
「我覺得柳導眼光不錯。」
話說完，宋燁霖往旁邊讓開位置。黎響越過他走進廳內，西裝衣袖擦過對方手背，那點溫度讓他踏實了不少。
座位在主創區中間。黎響坐下時，發現柳青梧在前排，老周隔著過道朝他揮了揮拳，示意他別緊張。他回了個笑，掌心卻早就潮了。
燈光一盞盞熄下去。
片頭音樂響起，銀幕上出現《鏡中人》的片名。
黎響忽然發現，這件事比站在鏡頭前難多了。
拍戲的時候，他知道下一句台詞，知道攝影機會推到哪裡。現在坐在黑暗裡，他只能和所有人一起等，等那個在片場裡哭過、笑過、狼狽過的自己，被放大到整面銀幕上。
第一場戲切過來。
銀幕上，顧沉推開畫室的門。黎響看見自己的臉，後背立刻貼緊椅背。
【我的臉怎麼這麼大？】
【等等，這個眼神拍出來是這樣的嗎？】
他攥住扶手，指腹壓得發白。屏幕里的顧沉穿著舊襯衫，側臉沾了顏料，站在門邊聽見周馳喊他時，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那天拍攝的事，他記得很清楚。柳青梧讓他別急著轉身，等聽見那聲名字，先想一想自己敢不敢回頭。
可他從沒見過鏡頭把那個停頓留下來後，會是什麼模樣。
前排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黎響沒敢去看觀眾，只盯著銀幕，生怕錯過下一秒。
劇情往前走，畫室里的長鏡頭到了。
畫架旁堆著干透的顏料，窗外的光落在肖像畫上。顧沉伸手，指腹停在畫中人的眉骨前，遲遲沒碰下去。
放映廳里，剛才還偶爾響起的衣料摩擦聲漸漸停了。
銀幕上的指尖終於落下，沿著那道畫痕輕輕滑過。顧沉像被燙了一下，手退到一半，又貼了回去。
黎響喉頭髮緊。
拍那場戲時，他一心想著顧沉會不會再也見不到周馳。此刻坐在這裡，他竟然也跟著等那個人推門進來。
直到鏡頭緩緩移開，身側才傳來一聲很輕的呼吸。
宋燁霖坐得筆直，目光落在銀幕上。黎響側過臉，想看看他是什麼表情，偏偏光線太暗，只看見他搭在膝頭的手。
【那場戲我真的演到了嗎？】
宋燁霖的手向旁邊挪了一點，指背碰了碰他的手腕。
黎響轉回去，掌心的汗卻慢慢幹了。
電影來到倉庫那場生死訣別時，鏡頭裡風聲很重。顧沉的嘴唇在發抖，周馳捧著他的臉，吻得急，卻又不敢用力。
身後有人抽泣。另一側傳來紙巾被抽出的細響。
黎響記得拍完那場戲，自己蹲在布景後面，連站起來都費勁。如今隔著銀幕再看，他仍然覺得胸口發悶，倉庫里那股潮濕的木頭味仿佛又鑽進鼻腔。
周馳在鏡頭裡鬆開手。
身邊的宋燁霖抬起胳膊，手掌停在兩張座椅之間。黎響看了一眼，伸手覆了上去。
沒有人說話。
最後一個鏡頭結束，銀幕暗下去。片尾字幕緩緩升起。
廳內先響起幾聲掌聲，接著連成一片。有人站了起來，後排的動靜一排排往前推，很快，整座放映廳都站滿了人。
黎響跟著起身，腿有點發麻。
掌聲一陣接一陣，柳青梧幾次示意大家落座，都沒能止住。老周站在過道里，舉著手機拍了一會兒，又把鏡頭放下，抬手去擦眼角。
整整五分鐘。
等掌聲稍稍緩下來，主持人請主創上台。黎響走到燈下，眼睛被照得發酸，接過話筒時還聽得見觀眾席里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望向那一張張臉，想好的致謝詞忽然忘了大半。
「謝謝大家來看《鏡中人》。」黎響握穩話筒，「拍完以後，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演得怎麼樣。今晚聽見你們的掌聲，我就知道，這些日子沒白過。」
台下又響起掌聲。這一次，他笑著聽完了。
慶功宴設在影城樓上的宴會廳。黎響換下胸麥，剛進門就被老周拉過去看現場反饋。手機屏幕上，幾條影評還帶著剛發布的時間，字裡行間都在夸畫室和倉庫的戲。
「你先別看了。」老周把手機收回去，「再看下去，飯都不用吃。」
「我正看到關鍵句。」
「那你先吃兩口。」老周塞給他一隻小餐盤，自己轉頭接電話去了。
黎響夾了塊點心，還沒送到嘴邊，一位頭髮花白的業內前輩端著酒杯走來，在他面前站定。
對方看了他好一會兒，笑著開口：「小伙子，你的表演讓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宋燁霖。」
黎響拿點心的手停住，轉頭看向宋燁霖。
對方正微笑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