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響沒有繼續往下抽。
那幾個字斜斜壓在紙面上,末尾一筆拖得很長。他以前見過陸辰在劇組簽收文件,也見過那張親筆簽名的明信片。筆跡騙不了人。
信封里沒有別的東西。
他把信紙放在桌上,先給信封拍照,再拍封口和郵寄信息。收件地址寫得完整,連公寓門牌都沒有錯。
陸辰怎麼拿到這個地址,黎響現在沒有答案。
紙頁被展開時,發出一聲輕響。字跡比平時的簽名用力,幾處筆畫幾乎透到了背面。
「黎響,你知道嗎?從你在綜藝里追著豬跑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會紅。」
黎響的目光停在這裡。
那場綜藝錄製已經過去很久了。當時他滿腦子只想著別摔進泥里,跑完渾身都是汗,還擔心節目組會不會把他剪成笑話。
陸辰記住的卻是另一回事。
他接著往下看。
「我恨的不是你紅了,而是你用最不體面的方式紅了——而我用盡全力維持的體面,卻一文不值。」
後面幾行字寫得很密。陸辰寫自己如何挑選鏡頭角度,如何在每次採訪前準備答案,又如何眼看著觀眾去喜歡一個當著鏡頭追豬、吃餃子的人。
他始終把那稱作「不體面」。
黎響看到一處被塗黑的字。墨跡在紙上積成小小一塊,筆尖又從上面划過去,紙面起了毛邊。
如果陸辰只是想發泄,完全可以把信撕掉重寫。他卻把這一頁寄了過來,連塗改的痕跡都留著。
【他寫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麼?】
黎響繼續讀。
信里提到了《鏡中人》的首映票房。陸辰寫那些數字出現時,所有人都在恭喜黎響,卻沒人問他看到了什麼。
黎響把紙頁往下移了些,呼吸慢下來。
他在首映夜忙著核對觀眾反饋,在團隊辦公室吃剩了半盒飯。陸辰卻盯著同一組數字,把每個人的目光都算成了對自己的羞辱。
這封信里沒有一句道歉。
威亞扣環、栽贓、恐嚇,陸辰都沒提。他只反覆寫黎響贏了,寫自己被人丟下,寫他本來該站在更亮的地方。
黎響看向最後一段。
「你贏了。但別以為這就結束了。我不會消失,我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看著你。」
檯燈把那行字照得很清楚。
黎響的後頸卻泛起一層涼意。他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樓下的路燈亮著,進出的人按各自的方向走,沒人仰頭看這棟樓。
他把窗簾合上,回到桌前。
【這不是認輸信,這是挑釁信。他在告訴我,他不會放過我。】
手機屏幕映出他的臉,眉頭已經擰了起來。黎響點開相機,把每一頁平鋪拍清,再補拍信封正反面。照片檢查無誤後,他先發給律師,附上收件時間和取信經過。
律師很快回復,提醒他保存原件,儘量減少觸碰,並確認信件是否通過正規郵寄渠道送達。
黎響翻過信封,拍下邊角的投遞標記,補發過去。他沒有憑一個空白寄件欄去猜投遞者,只把自己看到的情況說明白。
發給老周時,老周直接撥了電話。
「這信真是陸辰寫的?你確認?」
「字跡我認得,照片也發給律師了。」黎響把信紙放回桌上,「筆跡鑑定讓專業的人做。你先幫我查一下公寓這邊之前有沒有對外登記過地址。」
電話那頭響起敲鍵盤的聲音。
「他怎麼會知道你住哪兒……」老周話說到一半,停住了,「之前那個跟蹤的人還沒抓到。我先聯繫物業確認投遞記錄,其他的等律師意見。」
黎響應了一聲,隔著電話聽見老周來回翻找資料,杯子碰到桌面,發出急促的一響。
「你別自己出去找。」他提醒,「寄信的未必是陸辰本人。」
「我知道。」老周把聲音壓低,「你今晚一個人在家?」
黎響看了眼門鎖:「在家。門鎖著。」
「我過去?」
「先不用。律師說了,原件留好。你查到投遞記錄再告訴我。」
掛斷電話後,他把信封和信紙放進透明文件袋,沒再讓紙張直接碰桌面。抽屜里原本放著電影票根和幾份合同複印件,他騰出最裡面的位置,將文件袋平放進去,上了鎖。
鑰匙轉動時,金屬發出乾脆的一聲。
黎響站在書桌旁,注意到自己剛才買的水還沒開。他擰開瓶蓋喝了幾口,涼水滑過喉嚨,胸口那股發堵的感覺才緩了些。
他知道陸辰取保期間受著限制,也知道一封信不能證明對方已經接近公寓。但信里那句「看著你」,加上準確的住址,足夠讓他認真對待。
手機上有宋燁霖的未讀消息,問他採訪是否結束。
黎響盯著對話框,原本想回復「結束了,一切都好」,手指懸在鍵盤上,卻想起前幾次自己遇事瞞著他,最後仍要兩個人一起處理。
他把那句刪掉。
「到家了。」黎響發過去,「收到陸辰的一封信,已經拍照交給律師,也告訴老周了。」
宋燁霖的電話隨即打來。
「你現在在哪兒?」他的聲音很穩。
「公寓。門鎖好了。」黎響走到沙發邊坐下,「先說好,我沒亂碰,信也收起來了。」
「照片發我。」
黎響把照片轉過去。電話那頭暫時沒了說話聲,只偶爾傳來輕微的翻頁聲。宋燁霖顯然在一張張看。
黎響伸手去摸桌上的水瓶,瓶身被他握出了細小的響動。
照片全部看完後,宋燁霖說:「從今天起,你不要一個人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