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往左挪一點點，就能碰到他……】
念頭剛冒出來，沙發另一端的人便翻了一頁劇本。
紙張擦過指腹，聲音很輕。黎響盯著電視，餘光卻看見宋燁霖的手停在靠墊旁邊，離自己的手不過一掌寬。
他把靠墊往中間推了推。
宋燁霖偏過頭：「電影不好看？」
「挺好看的。」黎響握著遙控器，屏幕上正播到一場追車戲，「就是這劇情不太合理。」
「哪裡不合理？」
黎響卡住了。
他剛才一個鏡頭都沒看進去，哪裡知道劇情演了什麼？
【完了。他肯定聽見了。】
宋燁霖把目光轉回屏幕，沒再追問。嘴角那點笑意，倒是沒收住。
當晚黎響洗漱出來，客廳只留著一盞落地燈。宋燁霖坐在沙發上，腿上攤著劇本，鉛筆偶爾在頁邊寫兩筆。
臥室門沒有關嚴。
黎響躺下後，隔著那道門縫，聽見翻頁聲斷斷續續傳來。他以前睡覺很怕屋裡有動靜，宣傳期在酒店住，連走廊里有人拖行李都會醒。
這回卻睡得很快。
第三天早上，他是被煎蛋的香味叫醒的。
眼睛還沒完全睜開，黎響先摸向床頭的手機。沒有催通告的消息，老周昨晚也確認過，今天兩人都沒有工作安排。
廚房傳來鍋蓋輕碰灶台的聲音。
黎響躺著沒動，聽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已經能分辨宋燁霖做早飯時的動靜：先開水龍頭，隨後是冰箱門，最後才起火。
【我怎麼連這個都記住了？】
他翻身下床。走到廚房門口時，宋燁霖正把煎蛋盛進盤裡。鍋沿冒著熱氣，旁邊的小鍋里溫著粥。
「今天醒得比昨天早。」宋燁霖看了他一眼，「粥還要等兩分鐘。」
黎響接過遞來的溫水，杯壁貼著掌心：「你是不是打算把我養成早上聞著飯味就起床的人？」
「有效嗎？」
「已經有效了。」
說完這句，他低頭喝水，才意識到自己回答得太順。
宋燁霖把盤子端上餐桌，沒借題發揮。
早餐過後，黎響主動收了碗。宋燁霖站在水槽旁擦乾，洗淨的盤子經過兩個人的手，整齊疊進櫃裡。
從前他一個人住，碗常常攢到晚上才洗。現在早飯剛吃完，餐桌已經乾淨得能直接攤開劇本。
黎響看著那張桌子，心裡冒出一點沒來由的不安。
一封威脅信還鎖在抽屜里，律師和老周仍在跟進投遞記錄。宋燁霖搬來，本來是為了安全。
等事情處理完，他總會回到自己的住處。
到那時，早上沒人開火，晚上收工回來也不會有熱湯。客廳里少了那隻行李箱，燈大概也不會一直亮著。
水從龍頭流下來，沖在碗沿上。黎響沒留神，洗好的碗險些從手裡滑出去。
宋燁霖伸手扶住碗底：「燙著了？」
「沒有。」黎響把碗放穩，「在想採訪稿。」
他確實還有一份稿子要看。
午飯後，黎響把劇本拿到沙發上，翻到之前做過記號的一場戲。宋燁霖坐在旁邊看書，兩人之間沒有再放那個靠墊。
客廳里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黎響看到第三頁，伸手去夠茶几上的水杯，杯子已經被宋燁霖往他這邊挪了些。
「我自己夠得著。」他說。
「我知道。」
宋燁霖的目光仍停在書上。
黎響端起杯子，杯里的水溫正好。他喝了兩口，沒再說話。
這種事最近發生得太多。
他收工晚，廚房裡會留一份熱飯；臨睡前還想看稿子，桌邊就多了一盞燈。宋燁霖有自己的工作，文件攤開時同樣忙，卻總能留意到他忘了吃飯，或是杯里的水已經涼了。
黎響從小到大，習慣了自己記這些事。
受了傷要自己看好藥放在哪兒，工作結束要算清車費，冰箱空了就臨時找點東西填肚子。有人陪著吃飯已是難得，何況有人把他的日子一件件放在心上。
【被照顧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
劇本上的字有點糊。黎響用指腹壓平紙角，等那股熱意退下去。
幸福是真的，不安也是真的。
他怕自己越來越理所當然。怕某天早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等廚房裡響起聲音；怕拍完夜戲推開門，下意識認定有人在等。
真到了分開住的那天，他還能像以前那樣，把所有事自己安排好嗎？
宋燁霖在旁邊翻了一頁書。
黎響側頭看去。
午後的陽光從窗邊斜斜照過來，落在宋燁霖側臉上。他看書時微微低著頭，睫毛在臉頰投下一小片陰影。書頁被光照得發白，他的指尖壓在頁腳，許久才往後翻。
黎響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人怎麼做什麼都好看……】
【不行，不能再看了。再看我怕自己控制不住——】
他把視線移回劇本，翻頁翻得太急，兩張紙一起掀了過去。
旁邊傳來一聲極輕的氣音。
黎響沒看他，硬著頭皮把多翻的那頁撥回來。
【笑什麼？明知道我看得見。】
宋燁霖嘴角微微彎起，仍舊沒有打擾他讀劇本。
過了一陣，黎響總算把那場戲讀完。他在頁邊寫下兩句批註，筆尖停住，又想起早上洗碗時的念頭。
宋燁霖沒有問他在擔心什麼。
黎響知道，對方多半已經聽見了。他把鉛筆夾進劇本，側過身：「你最近的工作，搬到我這裡做方便嗎？」
「方便。」宋燁霖合住半頁書，「下午這段時間原本也空著。」
「沙發呢？」
「你已經問過三次。」
「我這是追蹤使用反饋。」黎響一本正經，「萬一哪天影帝腰疼，我賠不起。」
宋燁霖看著他：「睡得很好。真有問題，我會告訴你。」
那句話說得平常，黎響卻聽懂了另一層意思。他擔心什麼，也可以說出來。
窗外有風掠過樹梢，光影在書頁上輕輕晃動。黎響低頭重新打開劇本，沒有逼自己立刻把那些顧慮說清。
至少眼下，宋燁霖就在身邊。
他能聽見對方翻書，也能在伸手時碰到同一張茶几上的杯子。這樣安安靜靜地待著，竟比排滿行程的一天還過得快。
約莫一個小時後，宋燁霖把書籤夾進書里，合上封面。
「今天天氣好，出去走走？」他問。
黎響看了眼窗外，把劇本也合上，點了點頭。
兩人換好鞋，一起出了門。走進公寓附近的公園時，黎響放慢腳步，宋燁霖也跟著放慢，肩膀挨得很近，像一對真正的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