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秦嶼。
這個名字是外婆起的。
她說,「嶼」字寓是品格的堅韌。
可直到上學,我才知道。
「嶼」是水中的小島,孤零零的。
她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大概沒想到,我後來真的活成了一座孤島。
我的家,說起來有兩個大人,一個孩子。
可實際上,那個家裡從來沒有一個能撐住的人。
父親酗酒。
清醒的時候他是個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
喝多了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摔東西,罵人,打我,打我媽,打完了又抱著我們哭。
我媽也不是能忍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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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嫌他窩囊,嫌他掙不來錢,她自己也掙不來,可她有別的本事。
她會賭。
一開始是打麻將,後來是推牌九,再後來就是那種一晚上能輸掉好幾千塊錢的東西。
她還出軌,跟牌桌上的男人,跟隔壁樓的男的,跟工地上一個包工頭。
我爸知道,可他不提,他喝多了才提。
提了就動手。
動了手就哭。
哭了再喝。
我小時候最怕晚上。
白天我可以在外面,在學校,在巷子口的修車鋪幫人遞扳手。
晚上我得回家。
回家就是一場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打架,或者一場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的哭。
我小時候試過勸,試過拉,試過擋在我媽前面。
後來我不擋了。
我學會了站在門外面,等裡面安靜了再進去。
再後來我學會了在門外面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夜,等第二天早上他們都沒起來的時候,進去收拾地上的碎玻璃。
我以前自嘲過,幸虧沒有生病的弟弟,也沒有可憐的妹妹。
何苦呢,這樣的家別讓其他孩子來受苦。
長大後,我已經忘記小時候每天是怎麼吃飯的,記憶里似乎總是很飢餓。
我上小學那年差點輟學,是街道上的人來家裡做了工作,把學費給墊上了。
老師說這孩子聰明,不讀可惜了。
街道的人走了之後,我媽嘟囔了一句「讀什麼讀,浪費錢」。
我爸沒說話,他喝多了,在沙發上睡著了。
小學畢業的時候,我考上了區里最好的初中。
街道上的人又來了一趟,說如今教育改革,初中是義務教育,學費不用愁。
可書本費、雜費、飯錢,這些是躲不掉的。
我媽說沒錢。
我爸說沒錢。
我自己去跟學校申請了減免,又去街角麵館打工,才把第一學期的錢湊齊。
初中三年,麵館打烊後,我就去修車鋪幫人遞扳手,攢一點是一點。
中午在學校食堂打飯,我永遠打最便宜的,有時候就打一份米飯,泡點免費的湯。
同學有時候問我,你怎麼老吃這個。
我說我不愛吃肉。
高中我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那所。
那時候街道上不再管了,義務教育結束了,高中不屬於他們負責的範圍。
可我的成績很好,老師說考上一本不是問題。
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陳,她把我叫到辦公室,問我家裡什麼情況。
我說了。
第二天她告訴我,學校減免了我的學費。
她說,「你只管讀,別的別操心,生活費我和其他幾個老師給湊。」
可我爸會來。
他喝多了,沒錢吃飯,就來學校找我。
他不鬧,就在校門口蹲著,看到我出來就站起來,說餓了。
我帶他去食堂,用我自己的飯卡給他打一份飯。
他坐在食堂里吃,我坐在他對面,旁邊有同學經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我低著頭,不說話。
他吃完了,站起來,拍拍我的肩膀,說兒子真懂事,然後走了。
我坐在那兒,碗裡的飯一口沒動。
後來我爸病了。
肝上的毛病,喝出來的。
他躺在醫院裡,每天掛水,臉色黃得像牆皮。
家裡沒錢,可他是我爸,借錢也要給他治啊。
我開始不回家,夜裡也睡在修車鋪,因為夜班運氣好的時候,能遇到大活。
我媽沒去看他,她在外面賭,欠了一屁股債,債主找上門來,找過他,找過我。
一開始是打電話,後來是堵門,再後來堵到我學校來了。
他們堵在學校門口,等我出來,圍著我,說母債子還,說我不還錢就別想安生。
我那時候十七歲,站在校門口,旁邊圍了一圈人看。
陳老師跑出來,把我拉進去,跟那些人吵了一架。
那些人走了,第二天又來了,這回他們威脅陳老師,說你再護著這小子,我們連你一起找。
陳老師沒怕,她說你們敢。
可我怕。
我不想連累她,她是好人。
更不想讓同學看見我每天被人堵在門口。
我退學了。
陳老師來家裡找過我,站在門口,問我為什麼。
我說我不想讀了。
她說你成績那麼好,再撐一年就高考了。
我說我不想讀了。
她站在門口看了我很久,最後嘆了口氣,走了。
我站在門後面,聽著她的腳步走遠,沒出去。
我在心裡默默道歉,陳老師,對不起。
不讀書以後,我的時間變多了。
多出來的時間,全用來掙錢。
白天跑外賣,晚上在修車鋪,周末去建材市場幫人搬貨。
什麼活兒都接,什麼錢都掙。
我爸的醫藥費一個月要交兩次,我媽的賭債三天兩頭有人上門催。
我掙的錢像倒進一個漏底的桶,剛灌進去就流沒了。
那時候我每天睡三四個小時。
躺在修車鋪後面的隔間裡,耳朵里是外面馬路上的車聲,腦子裡轉的是明天要還哪一筆、還差多少、去哪兒湊。
我有時候半夜醒過來,盯著天花板,覺得自己像一根被擰到極限的發條,再擰一圈就要斷了。
我有時候會想,我怎麼還沒死。
我死了,這些債就不用還了吧。
可第二天早上我還是會爬起來,洗把臉,去修車鋪開門。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可能是習慣了。
二十歲那年,我爸死了。
醫生打電話到修車鋪,我接的。
他說你父親搶救無效,請你來一趟辦理手續。
我說好,把扳手放下,擦了擦手上的油,去了醫院。
我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那張床上的人,蓋著白布,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我沒有哭。
我站在那兒,過了一會兒,我發現自己呼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很輕,像是壓在胸口很久的一塊石頭終於挪開了。
我當時覺得我不該這樣。
他是我爸。
我知道我不該那樣。
可我太累了。
我太累了,累到連難過都排不上隊。
他走了之後,我媽的債慢慢被我還了大半。
從債主家裡出來,站在巷子口,抬頭看了一眼天。
那天天挺藍的,沒什麼雲。
我在那站了一會兒,覺得明天好像又有一點希望了。
我甚至想過,等債還完了,去把陳老師請出來吃頓飯,當面跟她說一聲對不起。
那天晚上夜裡,修車鋪里來了一單急活。
一輛黑色的高級轎車停在門口,車身很長,漆面很亮,在我們那條街上從來沒見過的款式。
我也沒修理過這樣高級的車。
司機戴著白手套下車,繞到後面拉開車門。
后座先下來一個看起來像保鏢的人,高個子,肩很寬,目光掃了一圈鋪子裡那些油漬和散落的零件,然後才側身讓開。
接著下來的是一個年輕女孩。
還沒成年,看上去只有十四五歲。
她站在鋪子門口,燈光從裡面打出去,正好落在她臉上。
我那時候抬頭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她很白,白得像那種從來沒在太陽底下曬過的瓷。
眉眼生得極好,眉毛不用修就利落,眼窩微微凹進去,顯得那雙眼睛格外深。
眼尾天生往上挑,不笑的時候也帶著一股壓人的冷,像是不太高興,又像是不太把人放在眼裡。
鼻樑挺直,鼻尖小巧,嘴唇是天生就紅的那種,飽滿,唇珠微微翹著。
她穿著一件綠色裙子,外面罩著收腰風衣外套。
頭髮散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襯得那張臉又小又精緻。
還沒完全長開,可那種骨子裡的好看已經藏不住了,高貴又扎眼。
她往門口一站,整間鋪子那些油漬和破零件都跟著顯得高貴了幾分。
司機指了指鋪子裡那把椅子,說「您將就坐。」
她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椅子上有一層灰,還有一塊油印子,她沒動。
司機趕緊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鋪在椅子上。
她看了一眼,還是沒動。
保鏢也把外套脫了,又墊了一層。
她這才坐下去。
我當時心裡想的是,這麼漂亮的人兒,挑剔點是應該的。
我就這麼想了一下,沒有多看,低頭繼續擰我的千斤頂。
那輛車很重,千斤頂升起來的時候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
我拿手背擦了一下汗,汗蹭在臉上,留下一道油印。
我修的時候,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偶爾落在我身上,可沒有停太久。
大多數時候她只是看著自己的手機,或者看著街對面那家關了門的雜貨鋪。
我也沒有在意。
我那時候腦子裡全是明天要還的那筆錢。
修完車,我站起來,把工具收好,跟司機報了價。
司機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錢,遞過來。
我低頭一看,愣了一下。
太多了。
比我該拿的多了好幾十倍。
我抬起頭,開口:「太多了。不用這麼多。」
司機看了我一眼,語氣很平:「是大小姐給的。拿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