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那沓錢,手指有點發僵。
我站在鋪子門口,想跟那位大小姐說一聲謝謝。
可她已經上了車,車門關著,車窗是深色的,看不清裡面。
我對著那輛車的方向,彎腰說了句「謝謝」。
聲音不大,我不知道她能不能聽到。
那輛黑車拐出巷口的時候,我站在鋪子門口看了一眼它的尾燈,然後就轉身回去收拾工具了。
我把那沓錢放進貼身的袋子裡,按了兩下。
我算了一下,加上明天要發的工資,剛好夠還完所有的債。
我站在修車鋪里,手裡還攥著抹布,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很多年的石頭好像輕了一點。
我期待明天。
我從來沒期待過明天。
這幾年,明天對我來說從來都是一個要還債的日子,一個要熬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個又小又破的修車鋪里,躺在那張窄得翻不了身的單人床上,第一次覺得明天可能會是個好日子。
我甚至想好了,明天還完最後一筆債,去巷口那家麵館吃一碗牛肉麵,加個蛋。
我很久沒吃過加蛋的面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電話響了。
我接起來,是個陌生號碼。
對方的聲音很粗,一開口就砸過來:「你是秦嶼吧。你媽欠了我一百萬,給你一周時間。不還的話,你就等著收屍吧。」
我還沒開口,電話那頭換了個聲音,是我媽。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小嶼啊,是媽媽。快救救我。我其實只欠他十萬塊,我不知道為什麼,一個月的時間就變成了一百萬。小嶼,快救救媽媽吧。我不想死。他們真的會殺了我的。」
我拿著電話,坐在床沿上。
天還沒亮透,修車鋪里很暗,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光。
我聽著電話那頭我媽的哭聲,聽著她一句一句地喊我的名字,喊「小嶼」,喊「救救媽媽」。
我問:「你到底欠了多少。」
她說:「十萬。真的只有十萬。小嶼,媽媽沒騙你。」
我說:「一個月怎麼就變成一百萬了。」
她哭得更厲害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們說利息,說利滾利,我簽的時候沒看仔細。」
我閉上眼睛。
這次是高利貸。
我站起來,洗了把臉,換上衣服,去了趟債主那裡。
我說:「我媽欠你的十萬。本金我認了。利息我不認。」
對方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他說:「小子,你媽簽的是複利。一個月翻十倍,白紙黑字,她按了手印的。」
我說:「那是高利貸。法律不認。」
他笑得更大聲了:「法律?你跟我講法律?你出去打聽打聽,這條街上誰跟我講過法律。」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一百萬。一周。少一分,我卸你媽一條腿。你自己看著辦。」
三天後,送完外賣照例趕到修車鋪。
我還沒走到修車鋪門口,就遠遠看到圍了一群人。
我撥開人群擠進去,鋪子門口那扇捲簾門被人砸得變了形,玻璃碎了一地,裡面的工具散得到處都是,那把沾滿油漬的椅子被掀翻了,腿斷了一根。
師傅站在門口,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嘴角還掛著血,正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想開口。
我沒等他說話,先開了口:「師傅,對不起。我不幹了。」
他張了張嘴,拉住我的胳膊:「小嶼,你聽我說——」
我掙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是我連累了你。我不幹了。」
我將大小姐給的錢拍在桌子上,轉身走了,沒回頭。
我知道,是高利貸那幫人做的,他們在提醒我別忘記還錢。
街上的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
我走到街角那家麵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進去。
老闆正在擦桌子,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坐下來,說:「一碗麵。加蛋,加二十元牛肉。」
老闆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後廚。
過了一會兒,他端上來一碗麵,面上臥著一個金黃的荷包蛋,旁邊碼著一層牛肉,堆得冒了尖。
他又轉身端來一盤紅燒肉,放在我面前,什麼都沒說,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走開了。
我低頭看著那碗面,那盤肉,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我吃得很慢,也很認真,把那碗面吃完了,把那盤紅燒肉也吃完了,連湯都喝了。
老闆站在櫃檯後面,沒有過來催我。
我站起來,把飯錢放在桌上,多放了一些。
走出麵館,我想是時候了。
我真的不想活了。
太累了。
死,其實一種解脫。
我找了一個有監控的地方。
街角那個十字路口,上面掛著一排攝像頭,紅燈亮著,在夜裡一閃一閃的。
我站在路邊,把口袋裡剩下的錢全掏出來。
我把錢和遺書放在一起,用一塊石頭壓著,放在路邊的台階上。
遺書上我寫了一行字:我是自殺,和司機沒有關係。對不起。
我把那張紙折好,又按了一下石頭,確認它不會被風吹走。
然後我走到路中間,面朝著那輛大貨車來的方向。
車燈很亮,照得我睜不開眼。
我聽見喇叭聲,很急,很響。
我看見那輛車的車頭越來越大。
我笑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笑,可能是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然後車子撞了上來,我失去了意識。
再醒過來的時候,我躺在醫院裡。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鼻子裡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完了,沒死成。
第二個念頭是:又欠醫院錢了。
我偏過頭,想看看病房裡有沒有人,我要辦理出院。
床邊坐著一個人,穿著深色的制服,戴著一副白手套。
我認得他。
就是那天晚上來修車鋪的那個司機。
他看我醒了,站起來,走到床邊:「秦先生,你醒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疼:「……誰送我來的?」
他說:「我們大小姐。」
他頓了一下,「前天晚上,我們正好從那路過,看到了你。她讓我把你送來醫院。」
我閉上眼睛,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我開口,聲音很啞:「多少錢。醫藥費。」
司機說:「大小姐已經結了。」
我睜開眼,看著他:「我不能要。」
他說:「你先聽我說完。」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我面前的床單上,「你母親那筆高利貸,解決了。債主那邊願意只認十萬本金,剩下的利息一筆勾銷。大小姐替你還了那十萬。」
「還有,你母親被送到專門機構,以後應該不會再有賭債產生。你自由了。」
我看著他,愣了一下:「她……為什麼。」
司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大小姐說了,這錢不白給。你要打工還債。」
我開口:「怎麼還。」
他說:「當大小姐的保鏢。」
我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我低下頭,看著那張紙,上面寫著那筆帳的明細,最後一行是一個數字,十萬。
可是。
我說:「錢我會還,但我不能做大小姐的保鏢。」
司機很吃驚,他覺得我有病才會拒絕。
所以,他問:「為什麼?聞家薪水很高。」
我回答:「這和薪水沒關係,我是個不祥的人,誰沾上我都會倒霉。」
我不想讓大小姐倒霉。
司機走出房間,似乎在打電話。
五分鐘後,他回來了, 坐在原來的位置。
「大小姐說,她不信這個。」
「大小姐還說,你現在是她的人,她運氣好,可以分你百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