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大小姐,已經是三個月後。
這三個月,我幾乎日日困在醫院的康復中心裡。
養傷復元,康復理療。
日復一日。
空餘的所有時間,全都被一場高強度的體能訓練填滿。
帶我訓練的周教練是退伍老兵,性格冷硬寡言,手上的訓練強度更是半點情面都不留。
訓練第一天,我硬生生被練到脫力,整個人癱在冰冷的健身器械上,四肢酸軟得抬不起來,連喘氣都帶著撕扯的痛感。
他就靜靜站在一旁,垂眸淡淡掃了我一眼,沒有半句安慰,只丟下一句冰冷的指令:「明天還來。」
第二天,我撐著酸痛的身子準時到場。
第三天,渾身肌肉淤青刺骨,我咬碎了後槽牙,還是堅持著站到了訓練場。
整整一個月的魔鬼訓練,磨掉了我身上所有的鬆弛疲態。
原本單薄鬆散的皮肉,被緊實的肌肉撐起。
肩背線條被練得利落挺拔,寬肩窄腰的輪廓愈發清晰,褪去了底層小人物的侷促單薄。
周教練繞著我走了一圈,目光掃過我的身形變化,終於難得地點了下頭,語氣平淡:「行,總算練出點樣子了。」
這三個月里,跟我聯繫的人一開始是那個白手套司機,後來換成了聞家的管家。
管家姓趙,是個很和藹的中年大叔,說話慢條斯理。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他:「為什麼大小姐讓我當保鏢,卻讓我練這些?我不該練習武術、散打之類的嗎?」
趙叔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大小姐眼光高。你這副樣子,配不上站在她身邊。」
頓了頓,他繼續道:「至於你說的格鬥、偵查、擒拿技藝,等你徹底出院,都會一一安排,別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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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
然後我明白了。
那天在修車鋪,大小姐看中的不是我的技術。
她是看我長得還行。
我慶幸,也第一次感謝我的父母,給了我一張還算周正的臉。
去見大小姐半個月前,趙叔便早早開始著手準備。
他專程帶我去了市中心最繁華的商場,領著我走進一家家裝潢精緻的高定男裝店。
挑出成套的西裝襯衣,讓我逐一試穿。
我侷促地站在密閉的試衣間裡,指尖懸在衣服的價簽上方,遲遲不敢掀開。
光是面料觸手的細膩質感,就足以讓我明白,這絕不是我能負擔得起的東西。
門外傳來店員溫柔的敲門聲:「秦先生,試好了嗎?」
我深吸一口氣,抬手推開試衣間的門。
店員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底瞬間掠過一抹藏不住的驚艷。
我抬眼看向落地鏡,也徹底愣住了。
鏡子裡的人,挺拔利落,眉眼乾淨,褪去了往日的粗糙和狼狽,規整的衣衫襯得身形愈發挺拔端正。
那模樣陌生得不像我自己。
褪去泥濘,褪去落魄,竟有電視上模特的挺拔模樣。
趙叔站在不遠處,認真打量了我片刻,緩緩點頭:「這三個月的體能訓練,確實沒白費。」
我低聲說:「太貴了。」
趙叔一眼看穿了我的侷促,溫和開口安撫我:「所有開銷都是聞家報銷。」
「穿得寒酸了,她看著不舒服。」
見到大小姐的時候,她正在試禮服。
那是一件淡綠色的半身裙。
她站在客廳中間,旁邊兩個傭人正替她理裙擺的褶皺。
燈光落在她身上,把那片淡綠照得像一潭湖水,襯得她整個人又高又白。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腰,對著旁邊的設計師淡淡開口。
「腰改松點,勒得不舒服。」
設計師連忙勸:「大小姐,現在剛好,收腰顯身材,更好看。」
大小姐眼皮都沒抬,語氣直接,不帶半點商量。
「我舒服最重要。」
她抬眼:「不會做就換人。」
設計師瞬間慌了,連忙低頭道歉。
可大小姐沒理他,淡淡補了一句:「我花錢買服務,不是來聽你反駁的。下不為例。」
我站在後面看著,心裡悄悄打鼓。
怕自己以後哪裡做得不對,隨時會被換掉。
趙叔主動出聲打了招呼,她偏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在我身上停了一拍,然後她抬起手,指了我一下,對旁邊的趙叔說:「周末就讓他跟著我去宴會。」
趙叔應了一聲,她收回目光,繼續對著鏡子試戴首飾。
我被緊急培訓了。
禮儀老師姓孫,五十多歲,說話細聲細氣,糾起錯來一點不含糊。
站姿、坐姿、走路步幅、端杯子的手勢、跟人打招呼時眼神落在哪、說話音量控制在多少。
她讓我練了一整天,練到後來我連走路都覺得自己在犯錯。
社交老師姓李,年輕一些。
教我認那些人名和臉,誰跟誰是一家,誰跟誰有過節,宴會上碰見了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我記東西向來快,可那幾天腦子還是塞得滿滿的。
可我並不覺得累。
在聞家的日子很舒服,舒服得讓我不太習慣。
住的地方是一個套房,比我家還大。
床是軟的,被子是乾淨的,衛生間裡有浴缸,我還擁有自己的電視和小客廳。
每天早上有人把早飯擺在桌上,晚上有人把髒衣服洗好送回來。
我一開始不敢碰那些東西,怕碰壞了賠不起。
趙叔看出來了,說大小姐對自己人很好,讓我放心用。
我沒想到的是,薪水也很高。
高得我拿到第一個月工資的時候,站在那兒數了兩遍,以為自己數錯了。
大小姐嘴上說讓我打工還債,可我的工資跟其他保鏢一樣高,一分沒少。
我留了兩千塊錢生活費,剩下的裝在信封里,去找大小姐。
她當時正靠在沙發上看小說,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說:「這是還您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信封,又抬頭看我,笑了:「十萬塊錢不用你還了,就當是你的獎金。」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是個好人。
我知道她是個好人。
我在聞家待了一段時間,才慢慢看明白。
大小姐看著冷,其實不冷。
她長得太漂亮了,眉眼又生得利落,往那兒一站就自帶一股壓人的貴氣。
別人看見了,第一反應都是「這位不好惹」。
可實際上,她不是那種電視裡囂張跋扈的大小姐。
她只是一個正常的可愛小女孩。
她會在吃飯的時候跟趙叔說今天的菜咸了,會窩在沙發上看書看到睡著,會為一條圍巾的顏色跟聞夫人爭半天。
她發脾氣的時候也不砸東西,只是把嘴一抿,不說話,等著別人來哄自己。
別人覺得她高貴,是因為她那副長相太能騙人。
她做每一件事都顯得很貴——走路的樣子,端杯子的樣子,抬下巴看人的樣子。
那都是骨子裡帶出來的,不是裝的。
可我不能再欠她的了。
我把信封拆開,數出一半,推到她面前,另一半收回來:「那一半我留著。這一半還你。剩下的,從下個月工資里慢慢扣。」
她看著那個信封,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秦嶼,你怎麼這麼犟啊。」
她說著,忽然想到什麼,眼睛亮了一下:「哎,我想到一個辦法。你可以幫我做點事。」
我說:「我可不替您寫作業。作業得您自己寫。」
她瞪了我一眼,臉都氣鼓了:「你太小看人了。作業是我自己的責任,我為什麼要讓你幫我寫?」
她頓了一下,語氣緩下來,「過兩天我要聽演唱會,你幫我去搶票。」
我說:「好。」
她看了我一眼,又補了一句:「跑腿費從你那十萬裡面扣。」
從那之後,她隔兩天就給我派一個活。
城南的桂花糕,城西的蛋黃酥,城東那家老字號的鮮肉月餅。
過兩天又是見面會門票,說什麼搶不到加價也要買。
我一開始沒多想,她說什麼我就做什麼,排隊就排隊,搶票就搶票。
買一張三千塊的演唱會門票,她給我十倍跑腿費,三萬,直接從那十萬裡面劃掉。
排隊買一盒桂花糕,她給我兩千跑腿費。
不到半個月,那十萬塊錢的債,還清了。
後來我才想明白。
那張演唱會門票,她只要一句話就能拿到。
聞家一個電話打過去,主辦方恨不得把第一排正中間的位子親自送到她手上。
她是在給我找台階。
她知道我不肯白拿她的錢,她就給我派活,讓我用跑腿費去還債。
她讓我覺得自己是在還債,不是在被人施捨。
她連還錢這件事,都替我留了體面。
大小姐真的是頂好的人。
大小姐有一幫玩得很好的髮小,其中一個叫宋星辭。
她喜歡他。
可那個宋星辭,對她總是愛搭不理的。
她追在他後面跑,他皺著眉,躲著走。
她往他跟前湊,他往後退一步,說「你別煩我」。
她也不惱,笑一笑,又跟上去。
我討厭宋星辭。
他不該這樣對待大小姐。
宋星辭知道我是大小姐帶回來的,看我的眼神里就多了一層東西。
有一次在聞家院子裡,他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說「你就是她撿回來的那個」。
我沒說話。
他又說「修車的?手洗乾淨了嗎」。
我還是沒說話。
他笑了一下,正要再說什麼,大小姐走過來,站到我前面,擋在我和他之間。
她對著宋星辭說:「這是我的人,不准你欺負他。」
宋星辭愣了一下,說「我什麼時候欺負他了」。
她說:「那你剛才在說什麼」。
宋星辭張了張嘴,最後擺了擺手,走了。
還有一次在聚會上。
宋星辭當著幾個發小的面,說我穿得像什麼,說「你家保鏢穿得比你還講究」。
旁邊有人笑。
大小姐站起來,對著那一桌子人說:「我的人,穿什麼我樂意。誰有意見,沖我來。」
那一桌子人都不笑了。
宋星辭看著她,看了一會兒,說「你至於嗎」。
她說「至於」。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我:「秦嶼,以後別人再說什麼,你就懟回去。你是我的人,不用看別人臉色,不准給我丟臉!」
我說:「他是你朋友」。
她說:「朋友也不能欺負我的人」。
我說:「你喜歡他。」
她說:「我喜歡他和你有什麼關係?你又不喜歡他,做你自己。」
大小姐是頂好頂好頂好頂好頂好的人,全世界第一好!
我要做大小姐一輩子的保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