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北川一回頭,看到樊景深站在他身後。
金邊眼鏡後面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表情不太好看。
賀北川訕訕的,縮了一下脖子:「哎呀,你就當沒聽見好不好?」
樊景深走過來,站在他面前,語氣很冷靜,平冷靜得讓人發毛:「說。什麼情書。」
賀北川撓了撓頭,聲音小了下去:「就……昨天過生日,班裡幾個同學也來了。班花塞給我一封。」
他越說越快,像是在給自己找補,「我沒收。我當場就還給她了。真的。我說我不早戀,我要考大學。她非塞,我就給退回去了。」
樊景深看著他,看了幾拍,語氣沒變:「班花...哪個班花?」
賀北川說:「就我們班那個,姓林,林什麼來著,林詩雨。」
樊景深點了一下頭,像是在把這個人名記下來。
賀北川看他那副樣子,趕緊補了一句:「我真沒看。我連信封都沒拆。你信我。」
樊景深沒有接他這句話。
他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上次模擬考試,數學考了多少。」
賀北川一愣:「啊?」
樊景深說:「我問你數學考了多少?」
賀北川的眼神飄了一下:「九十二分。」
樊景深說:「九十二分,及格線是九十分。」
賀北川嘟囔:「這不就及格了嗎。你知道的,我偏科有點嚴重。」
樊景深說:「你這個成績,怎麼和我考同一所大學?」
賀北川不說話了。
樊景深看著他,語氣還是很冷靜:「我保送的時候,你跟我說過什麼。」
賀北川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說,我要考你同校同系。」
樊景深說:「那你現在在做什麼?收情書。」
賀北川抬起頭來,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往沙發里縮了縮,抱著靠枕,聲音比剛才更小了:「別人給我的,又不是我給別人,再說,我真沒收,我還回去了。」
樊景深沒有理他這句話。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回頭看了他一眼:「一會兒吃完飯,回房間。我給你補數學。」
賀北川的臉一下子垮了:「今天是我生日。」
樊景深說:「生日過完了。今天該補課了。」
從那天起,樊景深就親自接送賀北川上學放學。
每天早上,樊家的勞斯萊斯停在門口。
賀北川拉開車門,后座上端端正正坐著樊景深。
他肩膀一下子就塌了:「祖宗,你就沒有其他事嗎?我聽我爸說,你已經開始進公司歷練了。」
樊景深把手裡那本翻開的書合上,抬頭看他,語氣很平:「公司的事放在上班時間。其他時間,管你。」
賀北川上車,把書包往座位上一摔:「你管我什麼。我又不是小學生。」
樊景深說:「你數學九十二。就是小學生水平。」
放學的時候,那輛勞斯萊斯又停在教學樓門口。
賀北川跟幾個同學從樓里出來,本來還勾著肩搭著背,一看到那輛車,立刻把同學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腳步也慢了。
旁邊的同學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著推了他一把:「北川,你家那位祖宗又來了。」
賀北川嘆了口氣:「救命!誰來救救我啊!」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車邊,拉開門,果然,樊景深又坐在裡面,手裡拿著一沓卷子。
他看了一眼那沓卷子,臉一下就垮了:「這是什麼。」
樊景深說:「今天的作業。我出的。」
賀北川坐進來,關上門:「我自己的作業還沒寫完呢。」
樊景深把卷子遞過去:「先寫我出的。這是針對你數學錯題薄弱項。」
晚上的時候,賀北川趴在書桌上,拿著筆,盯著那道函數題,看了半天,筆尖在紙上戳著。
樊景深坐在旁邊,把手裡的文件放下來,看了一眼,說:「這條線畫錯了。再想想。」
賀北川把筆一擱:「想不出來。」
樊景深說:「認真想。」
賀北川嘆了口氣,又拿起筆,盯著那道題,過了一會兒,慢慢畫了一條線,抬起頭看他:「這樣?」
樊景深看了一眼,點了一下頭:「對,接著往下做。」
賀北川鬆了口氣,埋頭接著寫。
樊景深坐在旁邊,繼續看文件。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樊景深偶爾翻動文件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門被輕輕敲了兩下,賀夫人端著一盤水果推門進來。
她看了一眼趴在桌上認真寫題的賀北川,露出欣慰的笑。
家裡請了好幾波家庭老師,都被自家熊孩子逼走了。
還是樊家小子有本事啊。
把水果放在桌角,堆著笑意開口:「景深啊,辛苦你了。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還要來我家加班,給我這個逆子補習。」
樊景深把文件放下,站起來,語氣很客氣:「伯母,這都是我該做的。」
賀夫人擺了擺手:「今天太晚了。別回去了,就在這睡吧。」
樊景深說:「不了。我還是回家睡。」
賀北川一聽,立刻抬起頭來,眼睛亮了一下:「景深,你就在這睡吧。你先去洗澡。」
他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這祖宗要是留下來,洗完澡,說不定就困了,困了就不補課了。
他就能早點解脫。
樊景深轉過頭來,看著他,目光幽深:「你真的讓我在這睡?」
賀北川點頭,點得很誠懇:「真的。你去洗澡吧。」
樊景深看了他一會兒,點了一下頭:「行。既然不走了……」
他把文件收起來,放在一邊,又從公文包里抽出另一張卷子,放在桌上,「那你再加一套卷子。」
賀北川的臉一下子垮了,嚎了一聲:「我的天吶,你還是回家吧。」
賀夫人站在旁邊,抬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說什麼呢你。」
賀北川捂著後腦勺,委屈巴巴地看著他親媽。
賀夫人根本不理他,對著樊景深說:「景深啊,那一切就交給你了。」
說完退出房間,順手把門帶上了。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賀北川趴在桌上,面前那張卷子做了一半,筆還攥在手裡,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墨點。
半個小時後,樊景深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
他站在門口,毛巾搭在肩膀上,頭髮還滴著水,看了他一會兒。
桌上那盞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照著他壓在手臂上的半張臉,睫毛垂著,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勻。
卷子上那道題他做到一半就停了,筆尖指著下一步,可他睡著了。
樊景深走過去,伸手把那張卷子抽出來,看了一眼,做到一半的步驟是對的,後面空著。
他把卷子放回去,又看了一眼賀北川那張睡臉,到底沒忍心叫起來。
他彎下腰,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背,另一隻手穿過他的膝彎,把人從椅子上抱了起來。
賀北川在他懷裡動了一下,哼了一聲,臉往他胸口蹭了蹭,沒醒。
樊景深把他放到床上,拉過被子,蓋到下巴。
他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那張睡臉,檯燈的光從書桌那邊照過來,照著他半張臉,另半張臉落在陰影里。
他伸手,把賀北川額前那縷垂下來的頭髮撥到耳後,指腹在他耳廓上停了一拍,然後滑下來,落在他嘴唇邊上。
他盯著那片嘴唇,盯了幾拍,然後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