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貼上去的時候,很輕,很慢。
他在他唇上停了一拍,然後退開一點,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聲音很低:「賀北川。」
沒有回應。
賀北川睡得很沉。
樊景深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又低下頭去,這一次吻得比剛才重。
嘴唇壓著嘴唇,深深地印下去,停了好幾息才退開。
自生日那夜之後,他想他快想瘋了。
白天在公司里看文件,看到一半會走神,晚上回家躺在床上,閉上眼就是那天晚上賀北川壓在他身上、熱氣噴在他脖子上的樣子。
不能深入下去。
明天還要上學,還有高考,他不能打擾他。
他不敢放肆,只能壓著他的嘴唇,深深地吻了幾息,然後退開。
在黑暗中看了他一會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自己躺下去,把人摟進懷裡。
一個月後,賀北川的數學成績從九十二分提到了—百零三分。
第三次模擬考試,數學考到了一百一十七分。
高考那天,他從考場出來的時候,臉上是笑著的。
成績出來那天,他查了分,數學一百二十一。
是他歷史最高分。
他拿著手機,盯著那個數字,愣了兩秒,然後從沙發上蹦起來,拖鞋都甩掉了一隻,光著腳就往樊景深家跑。
兩家的別墅緊挨著,他連大門都沒敲,直接推開院門衝進去,一路衝到客廳,把手機懟到樊景深臉上:「你看!你看!一百二十一!」
樊景深正坐在沙發上看文件,被他懟了一臉手機,往後仰了一下,抬手把手機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然後抬頭看他。
賀北川喘著氣,頭髮跑得亂七八糟,臉上全是笑:「我考上了!我能和你讀同校同系!說不定還是一個宿舍呢。」
樊景深把手機還給他,點了一下頭:「嗯。考上了。」
手上沒閒著,找來一雙拖鞋給他穿上,然後繼續看文件。
這個分數,和他預估的分數差不多。
賀北川不滿意他這個反應,一屁股坐到他旁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就這?我考了一百二十一!你就不誇誇我?」
樊景深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開口:「誇你。」
賀北川:「怎麼夸啊。」
樊景深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轉過頭來,正對著他:「賀北川,你是我見過最有毅力、最聰明、最優秀的人。」
賀北川愣了一下。
他以為樊景深會敷衍一句「考得不錯」就完了,沒想到是這麼一句。
他張了張嘴,撓了撓頭,耳根有點紅:「你這人,誇人都誇得這么正經。」
樊景深沒有接他這句話。
他站起來,走到餐廳那邊,從酒櫃裡拿出一瓶酒,又拿了兩個杯子,走回來,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倒了兩杯,把其中一杯遞給賀北川。
賀北川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這什麼酒。」
樊景深說:「我爸收的。放了十幾年了。」
賀北川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有點辣。」
樊景深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他,語氣很平:「敬你。敬你這一年的數學。」
賀北川笑了,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杯沿,仰頭把剩下那口乾了。
他放下杯子,抹了抹嘴,看著樊景深,忽然開口:「樊景深。」
樊景深看著他:「嗯。」
賀北川說:「謝謝。」
他頓了一下,把後面那句話補上,「這一年,要不是你天天盯著我,我肯定考不上。你想要什麼禮物,小爺傾家蕩產也會買給你。」
樊景深笑而不語:你已經付過謝禮。
賀北川:「你別這樣笑,少看不起人,說啊。」
-
樊景深原本打算,等賀北川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就跟他表白。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過了很多遍。
通知書到了,他帶人拿著那封信站在賀北川面前,先祝賀他,然後開口。
只有他們兩個人,去樊家郊區別墅,在房頂看星星。
他連怎麼開口都想好了。
可就在那之前,出了一件事。
京市孟家。
孟家那個大齡未婚的長子孟少白,三十歲了,一直沒結婚。
孟家對外說是他眼光高,挑得很。
結果那層遮羞布被人扯了。
孟少白是個同性戀。
這事在京市傳開的時候,整條圈子都炸了。
孟家的股價跌了兩天,孟老爺子氣得住了院,孟少白被送出了國,直接剝奪繼承權,成為家族棄子。
上流社會提起這件事,都是一個表情。
皺著眉,擺著手,說「太不像話了」。
好像這個人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
那天晚上,幾個人在賀家聚餐。
宋星辭、宋時予都在。
吃到一半,樊景深放下筷子,開口,語氣很隨意,像是隨口一問:「孟家那事,你們怎麼看。」
宋星辭嗤了一聲,說「愚蠢!就算喜歡男人偷偷藏起來算了,非要讓全世界知道,真是活該!」
宋時予搖了搖頭,說「孟少這是何苦呢」。
樊景深沒有接他們的話,只是把目光轉向了賀北川,聲音放輕了一點:「你呢。你怎麼看。」
賀北川正低頭啃一隻蝦,聽到問話,抬起頭來,想都沒想,語氣很自然:「兩個男人...有點噁心...」
他說完,又低頭繼續啃蝦,把蝦殼剝得乾乾淨淨,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喜歡白白嫩嫩的小姑娘不好嗎?孟少白是不是被人下了降頭?」
樊景深沒有動。
他坐在那裡,手還搭在桌上,筷子捏在指間,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他的指節慢慢收緊了,筷子在他手裡被捏得一晃。
他垂下眼,把筷子放在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涼的,涼的從喉嚨一路淌下去。
他在心裡把剛才那句話又過了一遍。
兩個男人...有點噁心...
喜歡白白嫩嫩的小姑娘不好嗎?
孟少白是不是被人下了降頭?
他早就知道賀北川會這麼說。
他其實早就知道。
可他還是問了。
大概是心裡還有那麼一點點,一點點說不清的念想。
現在那點念想也沒了。
他放下杯子,開口,聲音和平常一樣:「嗯。是挺噁心的。」
飯桌上,宋星辭已經和賀北川聊起了別的事。
他提了一嘴最近新出的小明星,說長得挺好看。
賀北川把嘴裡的菜咽下去,擺了擺手:「我不喜歡明星。我喜歡清純的妹子。」
他往後一靠,手搭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一點得意:「我現在成年了,高考也結束了。我要去追求愛情。」
宋時予好奇地探過頭來:「什麼愛情。」
賀北川說:「我爸要送我輛跑車。我去考駕照,在駕校偶遇一個漂亮妹子,打算乘勝追擊。」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著,語氣輕快,像是已經在腦子裡把後面的事都想好了。
宋星辭笑著拍了他一下:「行啊你。藏得夠深的。」
宋時予也跟著笑,端起杯子碰了碰他的。
樊景深坐在旁邊,手裡捏著杯子,沒有抬頭。
他把杯子送到嘴邊,喝了一口,放下。
酒已經溫了,溫得發膩。
他聽著賀北川在那兒講那個妹子,講她長什麼樣,講她說話的聲音,講他打算什麼時候約她出來。
他一個字都沒接。
過了一會兒,他把杯子放下,站起來,說了句「我去趟洗手間」,轉身離開了飯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