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進洗手間,關上門,站在洗手台前面,手撐著台面,低著頭。
鏡子裡的自己臉色不太好看。
他盯著鏡子看了幾息,然後低下頭,擰開水龍頭,用涼水洗了把臉。
水順著下巴滴下來,落在襯衫領口上。
他關掉水龍頭,直起身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把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壓回去。
外面有人敲門。
是賀北川的聲音,隔著門板:「景深,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樊景深沒有立刻應聲。
他有些不敢見他。
賀北川在門外等了一會兒,始終不見他回去,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急了一點:「景深,是不是我剛才說的話太刻薄了?我知道你是個君子,不喜歡說刻薄話。對不起,我道歉。」
樊景深聽著那聲音,喉結滾了一下。
他開口:「你沒什麼該道歉的。那是旁人的事,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門外的賀北川察覺到了他不高興,但不知道他為什麼不高興。
他想了一會兒,又問:「是不是公司里有什麼事,讓你不高興了?」
樊景深不想讓他繼續追下去。
他第一次對著賀北川撒謊:「是的。我爸住院了,公司里那些股東...我有些壓不住。」
他說完,在心裡鬆了一口氣,總算糊弄過去了。
其實,也不算撒謊,那幫人確實在暗處為難他。
只不過,他還能應付得來。
門外安靜了一拍,然後傳來賀北川的聲音,語氣比剛才輕快了一些:「你早說啊。」
門被推開,賀北川跨進來,伸出手挎住樊景深的肩膀:「兄弟,需要我爸幫忙嗎?」
樊景深還沒說話,他又接上了:「我爺爺也能出面。他手裡還有不少老牌力量。要不要找你那些股東聊聊?他們應該會給我爺爺面子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是認真的,眼睛看著樊景深,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樊景深看著他。
賀北川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眼角那顆小小的痣,能看清他因為剛才喝酒而微微泛紅的臉頰。
這個人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高興,不知道那個「不高興」跟他有沒有關係。
他就這麼單純地跑過來,問他是不是不舒服,替他出主意,說要找他爺爺出面,替他擺平那些股東。
樊景深看著他,看著賀北川那張臉,看著他眼睛裡那份乾乾淨淨的、兄弟之間的關切,「不用。我能處理。」
他心裡那句話翻上來,又沉下去。
是啊。
賀北川能有什麼錯。
他又不知道。
他從頭到尾都不知道。
他只是不喜歡男人。
他只是覺得兩個男人噁心。
他只是隨口說了一句大實話。
而已。
錯的是自己。
樊景深把肩膀上的那隻手輕輕拿下來,「行了。走吧。菜都涼了。」
賀北川「哦」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你真沒事?」
樊景深說:「沒事。」
賀北川這才放心地出去了。
幾人玩到凌晨。
宋星辭喝醉了,賀北川也喝醉了。
宋時予扶著宋星辭站起來,對著樊景深說:「北川交給你了啊。」
樊景深:「你送他們吧,我要回公司。」
宋時予愣了一下,這是樊景深第一次將賀北川交給別人。
剛剛,他聽賀北川說了一嘴,說樊家的公司出了點問題,所以也沒懷疑,只是點了點頭:「行。那我們先走。」
可賀北川不幹了。
他從沙發上抬起頭來,臉紅著,眼睛半睜半閉,一把抓住樊景深的袖子:「不。我就要你送。」
樊景深低頭看著他,看著他抓著自己袖子的那隻手,看著他仰起來的、醉得迷迷糊糊的臉。
他開口:「我要去公司加班。」
賀北川不鬆手,聲音悶悶的:「我去你公司睡。」
宋時予在旁邊打圓場:「北川,景深有正事,你就別鬧了。」
賀北川不理他,只是抓著樊景深的袖子,抓得很緊,像個耍賴的小孩:「別想甩開我,我知道你辦公室有休息室。」
樊景深沒辦法:「好,我送你回家。」
車是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停在門口。
司機姓陳,三十來歲,穿一身深色制服,戴著白手套,早在車邊等著了。
看到樊景深扶著賀北川出來,他快步繞到後面,拉開后座車門,側身讓開。
樊景深把賀北川扶上車,自己跟著坐進去,關上車門。
車子開出去沒多遠,賀北川就開始不老實。
他本來靠在座椅上,後來整個人往樊景深那邊滑。
先是肩膀靠過去,然後腦袋一歪,枕在了樊景深的肩膀上。
他的臉側過來,鼻尖幾乎貼著他的脖子,熱氣一下一下地噴灑在他頸側的皮膚上。
樊景深的背脊繃了一拍,沒有動。
他目視前方,把呼吸放得很慢。
賀北川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臉埋得更深了一點,嘴唇幾乎貼上他的脖頸,呼吸又熱又潮,一下一下地打在上面。
樊景深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節收了一下,又鬆開。
他忍了幾息,想著忍忍就到了。
可賀北川沒打算就這麼算了。
他往下滑了一截,腦袋從他肩膀上滑下來,枕到了他的腿上。
整個人平躺著,四仰八叉,就像回到了自己家。
他低頭看了一眼枕在他腿上的賀北川。
賀北川閉著眼,臉泛著薄紅,嘴唇微微張著,睡得毫無防備。
又是這樣。
這傢伙總是對他毫無防備。
總是滿心滿眼信任他。
總是在他決定離開的時候來這麼一下子。
他有時候都懷疑他是故意的。
他明明在包間的洗手間裡已經決定離開了。
他想好了,從今天起,把那些不該有的心思收回來,該退回到什麼位置就退回到什麼位置。
可賀北川在沙發上抓著他的袖子,醉得眼睛都睜不開,說「你別想甩開我」。
他就又把人扶上了車。
他把手放下來,搭在賀北川肩上,輕輕按了一下,讓他枕得更穩些、更舒服些。
可賀北川仍舊不老實。
他的頭在他腿上亂動,先是往左偏,然後又往右偏,蹭來蹭去,像是在找一個最合適的角度。
他的臉轉過來,鼻尖貼著他的腿,呼吸隔著布料打上來,熱熱的,濕濕的。
然後他翻了個身,臉朝外。
從樊景深得角度,可以看到長長的睫毛,嘴微微張著,嘴唇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的手從膝蓋上滑下去,垂在座椅邊上,又慢慢抬起來,攥住了樊景深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樊景深低頭看著他,看著自己那隻被他攥住的手。
他沒有抽回來。
他想,這樣算不算牽手。
可賀北川又翻了個身,臉埋進他的小腹,熱氣隔著薄薄的布料一下一下地滲進來,嘴唇蹭著他腹部的衣料,蹭得他渾身的血都往一個地方涌。
不想再忍了。
他俯下身,一把將賀北川從腿上拽上來,提溜到懷裡。
賀北川被他拽得半睜了一下眼,迷迷糊糊地看著他,嘴裡含糊地「嗯」了一聲。
樊景深沒等他把那聲哼完,扣住他的後腦,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