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陳肆躺在床上,聽到了對面開門又關門。
隨後刺啦,潑水聲潑在院子裡。
他煩悶的將枕頭蓋在腦袋上,不想聽,不願想。
白天的一幕幕在男人腦中迴蕩。
醫院的維護,買東西時的惦念,還有對峙陳老三的勇敢,像過電影一樣。
手裡捏著溫知榆塞過來的糖,已經被溫度炙化了一些。
分糖的時候,他說不吃,不喜歡吃甜。
溫知榆將陳喜分好的糖塞他懷裡,「大哥,糖是多巴胺,苦的時候吃點甜,什麼都過去了。」
溫知榆只是下意識的安慰他,因為這人從外面回來到現在,一直擰眉,黑沉著臉。
相處久了,溫知榆並不覺得這臉有多嚇人了,其實他有脆弱拘謹的一面。
比如領證那天,被宋強他們欺負,他會擔心再揍人進局子選擇忍耐。
在醫院,人家嫌棄他鞋髒時,他可以為了陳喜看病,竟真的退了出去,那麼大的塊頭站在一邊,顯得是那麼拘謹。
在供銷社,他會擔心同樣受到嘲笑從而牽扯到他倆而選擇默默守在外面。
會因為方文慧受欺負揮拳頭,會因為陳喜挨打而揍人,會因為她受欺負,說拼命也會守住她。
會為家裡的生計開墾了麥地,會為陳喜的病情學習中藥。
其實溫知榆都懂,她本身就是孤兒,察言觀色,卑微敏感,猜忌多疑。
是陳肆太敏感,習慣性付出。
他怎麼可能不喜歡吃甜,紅薯和土豆他明顯喜歡吃紅薯。
方文慧加了野蜂蜜烙的餅他吃最多。
只是習慣性將好東西留給家裡人罷了,這點兒,溫知榆還挺心疼他的。
二十來歲,在現代還是個孩子呢。
所以當他說不喜歡吃糖時,溫知榆沒戳破,而是直接塞人懷裡,不經意去安慰一句。
只想著以後陳肆能多嘗點甜,其實他不用那麼苦。
陳肆捏著這塊糖,又化了一些,能聽到糖紙發出的微弱的聲音。
他聽不懂多巴胺,記住了那句苦的時候吃點甜。
他這幾十年,很少嘗到甜。
也就只有這個女人出現時,灰黑的世界有了那麼一點點彩。
將糖吃剝開,化了的糖黏糊糊的,他含進嘴裡,小心品嘗。
絲絲縷縷的甜在舌尖炸開,從味蕾直抵心臟。
是甜的。
好像更苦了呢!
那塊兒糖吃完,對面終於沒了動靜,夜深人靜時,陳肆出了院子。
所有人都在夢鄉,唯有陳老三家家有微弱的燈光。
「爹,這事不能這麼算了。」
「你還有臉說,出了事兒第一個將你老子供出來,可真是我的好兒子。」
陳冬耷拉著腦袋,「那不是陳喜打人太痛了,我都快被他打死了,再說,你不也被打嗷嗷叫麼。」
陳老三一個臭鞋飛出去,陳冬身子疼,沒躲得了,嘶了一聲。
「我說的是實話,誰叫你小時候總是磋磨他倆的,現在人家硬氣了,打不過了,看你以後怎麼辦。」
在陳春陳冬的印象里,陳肆和陳喜不是挨打就是挨打。
要不是有方文慧護著,估計離死也不遠了。
他記得,他還讓陳喜喝他的尿呢。
「爹,他倆是你親兒子嗎,你幹嘛總是打你們。」
又一隻臭鞋飛出去,「老子還揍你呢,你說你是不是我的親兒子。」
陳老三為了面子,瞞了二十多年,如今怎麼會這個時候捅出來。
這要是被他倆知道了,哪還能有他日子過。
「爹,以後我看你還是少惹他們吧,我和大哥也打不過,既然分開了就各過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陳冬一邊將他爹的兩隻臭鞋拿過去,一邊說,
「我現在就怕他知道陳喜是我害的,那不然不得打死我。」
陳老三不以為意,「瞧你那點兒出息,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不說他能知道?也是這小子命大,沒死成。」
「那不還是您讓我推的,當初要不是陳肆第一時間救我,我都死了,說到底我還欠他一條命。」
陳老三又想拿著飛過去,到底沒拿。
「欠狗屁,那是你命大,他要是不救你,回頭我也得給他溺死在水裡,
要不是看在當初第一時間拉了你一把的份上,我能留他們到現在?現在好了,一時心軟,白眼狼終究是白眼狼,長大了奈何不了了。」
「爹,反正咱現在打不過,你也就消停吧,怎麼說也是我三弟四弟呢。」
「滾出去,他不是你三弟四弟,滾。」
陳冬哈著腰走了,身上還疼著呢,隨後出了他爹的房間。
他的房裡被燒了,還沒翻新,現在和大哥陳春住在堂屋搭的床板上。
陳肆捏著拳頭,從陳老三的房頂轉到堂屋。
裡面還有陳春的哎呦聲。
「別叫了哥,吵死了。」
「我也不想叫,太疼了啊,對了,你們拿到藥膏沒有,給我抹一抹啊。」
說到這兒,陳冬也是一肚子火,「別想了,藥膏是不會給你的,明天我找點草木灰給你敷一敷得了。」
陳冬簡單說了今天的事,「所以啊,以後咱們少惹他們,起碼我是這麼想的,我爹我可管不住,不過再讓我招惹她們,我是不會再聽了。」
陳春又是一陣痛,「早知道他們這麼能耐,當初陳喜傻了給陳肆也弄傻得了,現在成了仇人了還。」
「我可不敢了,要不是你哄我,我能幹那事,當初也就是小,聽了你的話,本來是爹讓你做,你倒安排我來了,」
陳春坐起來,回想往事,「那不是你們仨走的近,好下手。」
「還不是你天天跟著爹一起欺負人家,仗著比他們大幾歲不做人,現在好了吧,你看看你現在,馬上都快癱了!」
沒錢治病,沒錢買藥,好不容易他去找人拿藥吧,他爹非要栽贓嫁禍。
到頭來自家還遭了打,這都是什麼事啊!
陳冬將煤油燈端著照過去,嘆口氣,「這鳥腫成這樣,都臭了,我看蒼蠅都要下小崽了,還能要嗎?」
「你踏馬,老子好好的咋不能要了。」他揮揮手趕走蒼蠅,「明天拿點草木灰敷一敷,等消腫了就好了。」
「行吧行吧,趕緊睡吧。」他將燈吹滅,艱難的躺下去,要不是渾身痛的睡不著,他早睡了。
想想最近發生的事,就覺得糟心。
在房頂聽了全過程的陳肆,只覺得全身發寒,渾身戾氣噴薄而出。
早知道陳老三受了氣不會善罷甘休,沒想到當初陳喜落水另有隱情。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
想要他們兄弟的命,呵呵!黑夜裡,陳肆冷嗤一聲。
「著火了,救命,救命啊,快來人救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