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男人側躺,一句話不說。
溫知榆躺下去很久,側頭過去,只看到男人的背。
好半晌,溫知榆嘆口氣才開口,「陳肆,把衣服脫了。」
陳肆覺得幻聽了,溫知榆怎麼可能說出這種話。
他沒動,閉眼睛裝睡。
溫知榆坐起來,盯著男人的脊背,「不脫我就去叫娘過來,」
男人瞬間彈坐起,與人對視,那雙眸黑沉沉的,盯著溫知榆的眼睛。
胸腔有什麼東西要跳出來,壓低聲音道,「溫知榆,你什麼意思?」
是他想的那樣?
「你受傷了,那火是你燒的。」是肯定句,不是疑問句。
陳肆眼神鬆動,忽閃了一下,他早該猜到的。
沒有隱瞞的必要了,他嗯了一聲。
「嗯。」
「我給你上藥。」溫知榆就這麼看著他,陳肆拒絕的話堵在嗓子眼。
隨即脫了上衣背對過去。
煤油燈舉近,男人的背部燒傷起了燎泡,有的甚至破了皮。
她是已經猜到了,只是沒確定,直到男人吃飯時時不時皺眉,睡覺側躺。
她就可以斷定了,平時男人只會平躺,規規矩矩躺成木乃伊。
從來不會側躺,要麼就是受傷了,平躺著難受。
再結合那雙鞋,溫知榆肯定這人傷著了,那屋子她又不是沒見過,差不多四間屋子,怎可能一夜燒成灰。
男人肯定動了手腳。
溫知榆輕車熟路下床打開抽屜拿藥。
那裡面有陳肆新做的藥膏,陳喜那邊也有。
「有針嗎,這泡需要扎破。」這又不是臉上,留疤也沒事,不扎破躺著也會不舒服。
陳肆的手指在牆縫中摸索一陣,遞過去。
就半截短針,不算長,溫知榆伸出兩根手指穩穩接過來,足夠用了。
指尖不經意蹭到了陳肆的手。
他的手指燙得厲害,跟燒著似的,溫知榆指尖一縮,猝不及防被燙了一下。
這邊細微的碰觸,陳肆也清清楚楚感知到了。
女人的指尖又軟又涼,觸碰到瞬間,他整個人瞬間定住。
細微的觸感像一道細碎的電流順著指尖竄遍四肢百骸。
擊中緊繃的心弦,心口莫名麻了一下,渾身都不自在。
男人呼吸微滯,眼底的細碎光亮驟然沉了下去。
迅速收回手,垂在身側死死攥緊,將食指牢牢捏在手心。
溫知榆很快忽略掉這個觸感,她還有艱巨的任務呢。
「陳肆,你趴著吧,我能看清些。」正好將煤油燈放在床邊省事。
男人很快趴好,肩寬窄腰,雙臂趴在枕頭上,腦袋枕著手臂側過臉看她。
溫知榆被男人的目光燙了一下,趕緊上前去挑破水泡。
「別告訴娘。」陳肆微微開口。
「現在知道怕了?」溫知榆接話,手上動作沒停,細緻又小心。
「別讓她擔心。」
「我知道,倒是你,一點不讓人省心。」
溫知榆幾乎是脫口而出,感覺又有些不妥,這又不是陳喜,哪能用教育的口吻。
她解釋,「我是怕娘知道擔心。」
「你能告訴我,為什麼這麼做?要是方便的話。」
溫知榆也好奇為什麼,陳肆也不知道這不是他親爹啊。
這種情況還能下這麼重的手,也挺瘮人的。
她想,如果以後她得罪人了,下場是不是也很慘。
正想著,陳肆的聲音傳來,「你知道陳喜怎麼傷了腦子嗎。」
溫知榆想了一下,「娘說是泄洪時落水導致。」
「哼」陳肆冷哼,「確實是這樣,那你知道陳喜為何落水?」
溫知榆還在挑水泡,下意識應聲,「不知道,娘沒說。」
溫知榆調換了位置,這邊的清理差不多了,換另一邊。
隨著陳肆的頭也轉了過去,他看著溫知榆。
「是陳老三,他不想養活陳喜,因為陳喜小時候愛生病,什麼都幹不了,他讓陳春給他推下河淹死。」
「陳春不敢,繼而又哄騙陳冬,陳冬在陳喜不注意時將人推了下去。」
溫知榆手一頓,扎深了,流血了。
「對,對不起啊,」
陳肆沒哼一聲,繼續說道,「可悲的是,陳冬力氣小,兩人一起掉進了河裡。」
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是懊惱,自責和恨自己。
「我當初第一時間伸手,救的不是陳喜,是陳冬,因為他離我最近,我順手就拉住了他,」
「等我再去抓陳喜的時候,他已經被洪水沖沒了,我當時立馬跳下去救人,那時候我想,弟弟不能有事,甚至沒去想,這麼大的洪水,我倆都可能沒命。」
溫知榆聽著心也是跟著揪了一下,仿佛身臨其境一般。
她記得,她出生那一年,四川發生了洪災,多少人流離失所,失去了家園。
「後來呢。」溫知榆繼續問。
「我水性還不錯,很快抱住了浮木救了自己一命,依舊沒能看到陳喜的身影,我被村里人撈了上去,母親緊緊給我抱住,說我再沒命了她就不活了,」
「那時候我才知道,弟弟沒了。」說到這兒,陳肆嗓音明顯不對勁了。
溫知榆沒去打斷,紅著眼眶聽他繼續說。
「我們都以為陳喜沒了,母親大病一場,我不信弟弟沒了,日日夜夜去河邊找。
「陳喜是在兩天後泄洪了被發現的,那時候他高燒不退,頭部流了很多血,但幸好他還有氣。」
「不幸的是,醒來後陳喜痴傻,話都說不清,大夫說高燒燒壞了腦子,或者是磕碰了腦子導致,總之就是治不好了,」
那時候陳喜和傻子沒區別,吃飯上廁所都不會了,走路都困難。
陳老三總想著給人丟了,不養傻子,是他和方文慧不停磕頭磕頭每天省著自己的口糧給陳喜,才沒讓人送走。
他想,為什麼陳老三這麼狠心,傻了不也是他的兒子嗎。
陳肆一邊上工一邊還要偷偷弄吃的養活弟弟,方文慧沒少為了弟弟挨陳老三的打。
直到打了陳老三被趕出門時,十八歲的陳喜還是痴傻模樣。
後來遇到了他的師傅,他學了中醫,才勉強讓陳喜保持現在這樣。
這麼多年過去,陳喜病情穩定,卻沒有任何進展。
他的師傅壽終走了,九十四歲高齡,他說陳喜恢復成這樣已經出乎意料了,以後自理生活不是問題。
「陳喜成了傻子,從一點智力沒有的傻子,到現在只有幾歲的智力,陳喜變成這樣,我有很大的責任。」
「當初我要是能第一時間抓緊弟弟的手就不會有後面的事情發生。」
陳肆的聲音變了調,帶著重重的,隱忍的嗚咽,「多少日夜,我在想,掉下去的怎麼不是我。」
溫知榆透著昏黃的光線,看到男人眼角流下的淚。
滴落在手臂上,順著手臂慢慢沒入枕巾消失不見。
陳肆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