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胡同口的槐樹被風吹得嘩嘩響,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路上。
木雲芝蹲在灶台前燒火,鍋里燉著一大鍋白菜豬肉燉粉條。
她特意跑到菜市場排了半個鐘頭隊才買到兩斤五花肉,又搭了一塊大骨頭。
鍋蓋邊緣不住地往外冒白氣,豬肉燉粉條的香味順著灶台飄出去。
大雜院的木漆大門「咯吱」一聲被推開,沉重的鐵栓在門板上撞出沉悶的聲響。
緊接著,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打破了院子裡的清靜。
走在最前頭的是老二劉振江,二十七歲的漢子,瘦高個兒。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肩膀處補了兩塊補丁的勞動布中山裝。
肩上扛著兩個大包袱,左手還拎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從鄉下帶來的倭瓜。
「媽,我們回來啦!折騰這一整天,可算到家了。」劉振江一進院子,就扯著粗嗓門喊了一聲。
他身後跟著個高壯的年輕女人,正是他媳婦李春燕。
這女人身板壯實,肩膀比一般男人還寬,走路帶風,一看就是東北黑土地養出來的颯利勁兒。
手裡牽著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背著個大竹筐。
李春燕:「媽!可算到了!這道兒坐得俺屁股都麻了,比俺們屯子裡趕牛車還熬人!」
「奶奶!奶奶!」五歲的劉興靜,剛進院子就跟脫了韁似的,圍著木雲芝打轉。
精力旺盛得不像話,活驢轉世似的。
三歲的劉興華也跑到木雲芝面前,圓滾滾的腦袋上剃著個板寸,兩隻眼睛又黑又亮。
他不像姐姐那麼鬧騰,到了木雲芝面前也不說話,就抱著她的腿,把腦袋往上蹭。
木雲芝蹲下身,一手一個,把兩個孩子攬在懷裡,眼眶燙得厲害。
前世老二走了後,就再也沒見過這兩個乖孫孫了。
老二出事,老二媳婦被老大和老三媳婦挑撥,帶著兩個孩子也跟自己老死不相往來。
這次一定要把他們都留下來。
後頭跟著的是老五劉振湖一家。
老五今年二十一,長得壯實,是個悶葫蘆,媳婦吳建芬同歲,兩口子懷裡各自抱著個兩歲的雙胞胎閨女,劉興秀和劉興麗。
兩個奶娃娃在汽車上顛簸了一路,此時正蔫頭耷腦地趴在爹媽肩膀上,小嘴時不時哼唧兩聲。
老六劉振海和小七劉鳳竹墜在最後。
老六是個面容清秀的年輕後生,背著個大竹簍。
小七劉鳳竹則拎著個網兜,裡面裝滿了從鄉下帶回來的干白菜和紅薯。
隔壁正房西次間的李大媽正站在院裡收衣服,瞧見這一大家子歸來,手裡的晾衣杆順勢停下,快步湊了上來。
對門東廂房的張嬸也端著洗菜盆從屋裡探出頭,兩人熟絡地湊過來搭話嘮嗑。
李大媽笑著招呼:「振江振湖回來啦?剛給老劉上完墳是吧?來回跑這麼遠的道兒,可夠受的。」
張嬸接話:「那可不咋地!我大清早就瞅見你們一家子往外趕,這都擦黑兒了才回院。筐里是鄉下晾的乾菜不?瞅著實打實的厚實,冬天囤著吃可太頂用了!」
李春燕性格爽朗:「張嬸!鄉下地窖囤老多白菜、紅薯,振江他叔特意囑咐俺們多背回來些,回頭給您和李大媽送點嘗嘗鮮!」
李大媽連忙擺了擺手:「嗨,街坊鄰里的哪兒用這麼客套!你們一路折騰早就累夠嗆了吧。對了雲芝,振江下鄉都七八年了,這次回來,還打算回鄉下不?」
這話入耳,木雲芝心頭猛地一震,這輩子肯定不能回的。
張嬸跟著附和:「可不是這個理兒!你家長福廠里還留著個正經工作名額,別的孩子都有著落了,正好給振江頂上,多難得的好機會啊!」
劉振江一向不爭:「欸李大媽,墳已經上完了。多謝您二位嬸子一直惦記著我們家。」
李大媽笑得和善,揮揮手打趣道:「這有啥好謝的!趕緊進屋歇歇腳、暖暖身子,你家這燉肉香得滿胡同都是,今晚指定能吃頓熱乎舒坦飯!」
看著眼前這一個個年輕、鮮活、還沒被前世那樁樁慘劇折磨致死的兒女孫輩,木雲芝心裡像是有一隻手在使勁揪著,生疼。
但臉上卻沒露出來,只是側過身子,讓開門口:「都趕緊進屋,洗洗手,預備著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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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雲芝把飯桌支到了堂屋中間,另外搬了兩條長板凳。
劉振江進了屋,有些疑惑地四下打量:「媽,大姐跟老三兩口子呢?上午我出門前還瞧見人,咋沒留人吃飯?」
老六和小七也停下筷子,看向木雲芝。
木雲芝夾了一筷子大白菜,眼皮都沒抬:「老大回婆家了。三兒媳下午鬧著要回娘家,老三跟著追過去了。甭管他倆,咱們自家人踏踏實實吃。」
劉振江雖然老實,但心思不笨,聽出母親語氣里的冷淡,縮了縮脖子,沒敢再深問。
這頓飯吃得熱鬧。
劉興靜、劉興華捧著碗粉條呼嚕呼嚕吸得起勁。
雙胞胎已經醒了,老五和吳建芬一人一個餵米糊糊,忙得腳不沾地。
李春燕是個爽利人,一邊扒飯一邊大聲說:「媽您這白菜燉得也太香了,比俺在家燉的強百倍!俺一做這菜,振江就擱那兒叭叭挑三揀四的。」
劉振江悶頭扒飯:「你別瞎白話。」
「行行行,算俺瞎白話行了吧!」李春燕嘎嘎笑。
劉振湖也笑了,吳建芬輕輕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示意他別笑出聲,免得讓老二尷尬。
木雲芝坐在桌頭,沒怎麼動筷子,就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們。
前世這樣熱鬧溫馨的場面,她餘生再也沒有見過。
老二走後,老六跳了什剎海,小七流落他鄉杳無音信,老四和老五也徹底離開了這個家。
剩下老大和老三守著她,把她當成免費的搖錢樹,一點點榨乾她的積蓄和心血。
這一桌家常熱飯,是她前世一輩子都沒看夠的溫暖。
「媽,您光瞅著幹啥,趕緊動筷子,再不吃,粉條都讓這幫小娃搶沒影兒了!」老二連忙開口勸著,老七也跟著附和。
興靜懂事地拿起筷子,夾了一片肥肉放到木雲芝碗裡,奶聲奶氣地說:「奶,吃肉,老香了!」
「好,奶奶吃,你們也多吃點!」木雲芝壓下眼底翻湧的濕意。
摸著左手腕,想起空間裡的撫恤金、頂崗通知、翡翠手鐲,心裡無比篤定,這輩子自己肯定能護住他們的。
真正吃苦孝順的孩子她不護,難道去慣著自私貪心的那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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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晚飯,老二媳婦和小七搶著去廚房洗碗收拾,勤快利落,吳建芬則抱著雙胞胎輕聲哄睡,屋裡屋外井然有序。
木雲芝站起身,衝著正蹲在地上逗弄兒子的劉振江使了個眼色:「老二,跟我進裡屋一趟,媽有頂要緊的事兒跟你說。」
事關工作、事關他往後一輩子的安穩,這件事,得儘快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