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振江一愣,拍了拍手上的灰,跟著木雲芝進了北次間。
裡屋的光線有些暗,炕桌上點著一盞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木雲芝把門帶上,反手扣上了插銷。
劉振江一看這陣仗,心裡有點打鼓:「媽,啥事兒啊?整得跟地下接頭似的。」
木雲芝在炕沿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板凳:「坐。」
劉振江老老實實坐下,兩隻大手搓著膝蓋,等她開口。
木雲芝直奔主題:「你爸的頂崗名額,廠里給了通知書,家屬可以頂一個正式工。我琢磨著,這名額給你。」
「媽,這事兒,不是應該……」他囁嚅著,「大姐跟老三不一直盯著、張羅這事呢嘛?」
「張羅什麼?今兒是你爸頭七,屍骨還沒涼透呢,他倆就在屋裡搶得眼紅脖子粗。撫恤金、工作名額、房子,恨不得把你爸的棺材板都拆了分乾淨!這個名額,我說給誰就給誰,鐵定歸你。」
劉振江咽了口唾沫,臉上露出明顯的為難。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媽,我知道您是真心為我好。可我跟春燕早就合計好了,等這邊的事料理完,我們就回東北。那邊地多、分的口糧田也寬敞,今年苞米收成格外好,夠一家子吃穿用度。我回去也能就近照看春燕娘家那頭。」
「你就甘心回去一輩子種地?」木雲芝盯著他。
「種地咋了?踏踏實實過日子,也餓不著。」劉振江撓了撓頭,「媽,我不是不想留城裡。實在是您也清楚,我們戶口在東北。我要是自個兒留城裡上班,她們娘兒仨擱鄉下待著,我心裡壓根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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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打算讓你一個人留京。」木雲芝說,「一家子全都過來,在城裡落腳。」
劉振江苦笑:「媽,哪有那麼容易啊。春燕的戶口遷不進城裡,孩子也隨母親戶口。就算我在這兒捧上鐵飯碗,她們娘兒仨照樣得待在東北。到時候兩頭跑,錢攢不下多少,人先累垮了。」
他說的是實際情況。
這年頭戶口就是命根子,城鄉之間那道線卡得死死的,不是你想來就能來的。
木雲芝早料到他會這麼說。
她也不急,就那麼看著他,看了半晌,開口道:「振江,媽問你一句話,你認真想。」
「您說。」
「你真甘心讓興靜、興華倆孩子,一輩子困在鄉下種地?」
劉振江的手停了。
「興靜今年五歲,再過兩年該上學了。興華三歲,等他長大了,最好的出路就是考上鎮裡的中學。要是考不上,照樣回村種地、打工,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代代都紮根在鄉下土裡。」
木雲芝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往劉振江心裡釘。
「你本就是土生土長的城裡孩子,當年主動下鄉,把留城的機會讓給你大姐。我那時候沒攔你,是我當媽的私心,總覺得女孩子留城裡,往後能嫁個好人家、日子安穩。可到頭來,你大姐是怎麼對你的,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劉振江低著頭,不說話。
「我不逼你,但你得拎清楚利弊。這個頂崗名額錯過了,這輩子就再也沒這機會了。你跟春燕年輕,吃幾年苦不算啥。可倆孩子的一輩子,就是你現在這一念之間選出來的。你要是選了東北的土坷垃,他倆這輩子,就徹底困在鄉下了。」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劉興靜追弟弟的笑聲。
「媽,可是……大姐和老三那頭,我實在犯怵。」
「怵什麼?有我呢。誰敢吱聲兒?」
「我怕他倆鬧得家裡不安生。」劉振江抬起頭,「大姐的脾氣火爆您知道,老三更是私心重。這名額要是給了我,他倆鐵定不依不饒。真鬧起來,您夾在中間最難受。爸剛走沒多久,我實在不想家裡再起風波。」
木雲芝看著他這張老實憨厚的臉,心裡又疼又氣。
這就是老二。
當年他主動下鄉,不是不知道留城的好處,是不忍心跟大姐爭。
後來在東北紮根,不是不想回來,是怕給家裡添麻煩。
一輩子讓讓讓,讓到最後讓出了自己一條命。
「你聽媽的。」木雲芝的語氣沉了下來,「老大老三那邊,有我頂著,用不著你出頭擔事。這個家我掌了幾十年,還輪不到他們小輩跳出來指手畫腳!」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戶口的事我也有法子,先辦暫住登記穩住落腳。遷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媽給你打包票,早晚能讓春燕和孩子全都在京城紮下根。你只管安心去上班,剩下的所有事,都交給我。」
八十年代改革開放,自己重來一次,戶口難遷入。
但給他們找個事干,養活自己不是難事。
再說了,九十年代也有機會通過買房落戶。
劉振江抬起頭,看著自己母親的眼神。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行。」劉振江站起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我都聽媽的。」
「明天一早早點兒起,穿得乾乾淨淨、利利索索的,我帶你去廠里辦入職手續。趕緊洗漱歇著去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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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木雲芝騰出裡屋給老二一家落腳。
炕上鋪著乾淨褥子,兩個娃娃跑累了,腦袋挨在一起睡得香甜,小呼嚕此起彼伏。
李春燕壓低聲音:「方才媽單獨把你叫屋裡嘮,真把爸這頂班的鐵飯碗留給咱們了?俺到現在腦子還蒙圈兒呢,壓根不敢信!」
劉振江輕輕點頭:「嗯,明兒一早媽就帶我去廠里辦入職。」
李春燕眉頭擰起,抓住他的胳膊:「可咱倆戶口死死卡在東北呢!你一人留城裡當正式工,俺們娘仨擱鄉下守著,一年到頭見不了兩面。再說大姐、老三眼饞這工作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事傳出去,他倆指定上門撒潑找茬。媽年紀大了,哪能扛得住他倆折騰啊?」
「這些顧慮,我剛才都跟媽說了。」 劉振江想起母親篤定的眼神,心頭那點不安散了大半,「媽一心為咱們著想,真要是鬧起來,咱們肯定站前頭護著媽。戶口的事她讓我放寬心,說早晚有法子把咱們一家子都遷進城裡。她是我親媽,我信她。」
李春燕愣了愣,想起往日老太太總是偏心大姐老三,這次卻硬生生把旁人搶破頭的鐵飯碗塞給自家,鼻尖微微發酸:「以前總覺得媽偏心,疼會哭會鬧的孩子,沒想到這次是真心疼咱們。可城鄉戶口卡得死死的,這話聽著,心裡還是有點兒不踏實。」
「媽從來不會隨口糊弄咱們。」 劉振江望著熟睡的一雙兒女,語氣鄭重,「興靜再過兩年就要念書,興華將來也要謀出路。要是一直待在鄉下,一輩子守著幾畝苞米地,壓根沒有出頭的日子。媽這是拼盡全力,想給兩個孩子換個不一樣的將來。」
李春燕望著孩子稚嫩的小臉,沉默半晌:「有媽這句話兜底,咱兩口子、帶孩子就狠狠拼一把!往後俺好好操持家裡、踏實幹活,好好孝順媽,絕不拖你後腿、不給家裡添半點兒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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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頓完老二兩口子,木雲芝揣著一肚子心事走到老七房間,老七劉鳳竹正坐在床邊收拾曬乾的紅薯干。
「媽。」 小七連忙伸手挽住木雲芝的胳膊,軟軟靠在她肩頭。
木雲芝順勢坐下,伸手輕輕摟住小女兒,指尖摩挲著她單薄的肩膀。
前世小七顛沛流離、音訊全無的畫面在腦海一閃而過,心口又酸又軟。
「媽的小閨女,好久沒這麼安安穩穩抱著你了。」木雲芝放輕聲音,理順她額前碎發,「今兒跟著家裡人奔波一天,累壞了吧?」
劉鳳竹搖搖頭,乖巧蹭了蹭她的肩膀:「我不累,能幫家裡搭把手、分擔點活計,都是我該做的。方才我聽見二哥屋裡說話,爸那份頂崗工作定給二哥了?」
木雲芝點頭,眼底溫柔:「是啊,你二哥在鄉下苦熬這麼多年,受盡了委屈,都是媽從前糊塗、偏心眼,虧欠他太多了。」
小七抬手握住木雲芝的手:「媽心裡有數就好。不管大姐、三哥往後怎麼鬧,我鐵定站在您、站在二哥這邊。我好好讀書、好好上進,將來也能幫襯家裡,不讓您一個人操心受累。」
木雲芝心頭一暖,用力抱住了自家懂事貼心的小女兒,滿心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