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劉振江到了廠里,老孟給他一把銼刀、一塊廢鐵:「先練平面銼削,銼到能放上直尺不透光,算你過關。」
劉振江二話不說,夾上老虎鉗就開干。
他手大,握銼刀穩當。
在東北修了好幾年柴油機,手上功夫不算生,但鉗工是精細活,跟修拖拉機不是一碼事。
老孟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力道勻一點,別一下輕一下重。你這銼法,擱鄉下劈柴還行,擱車間裡出廢品。」
「是,師傅。」劉振江調整姿勢。
旁邊工位的小李探過頭來:「孟師傅,新來的這位手上有準頭啊,比上回那個學徒強多了。」
老孟哼了一聲:「少拍馬屁,瞅你自己的活兒幹得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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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機械廠材料庫,老五劉振湖是搬運工,在搬運鋼材。
活兒重,一天到晚扛鐵板、搬鋼管,汗水把衣裳濕了干、幹了濕。
但劉振湖不嫌。
他本來就是個悶頭幹活的性子。
材料庫的老周頭看他搬了一上午,愣是沒歇過一口氣,豎起大拇指。
劉振湖咧嘴笑了笑,拎起下一捆鋼管扛上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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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雲芝在財務科坐了一整天。
桌上堆著半尺高的票據和帳本,都是她請假這十幾天攢下來的。
王科長:"木姐,上月的材料採購帳和車間領料單全在這兒了,月底之前必須核對完。"
木雲芝沒廢話,拿起第一張單據就開始核。
她幹了二十多年財務,這些活兒閉著眼都能幹。
採購單、入庫單、領料單,三單對帳,一筆一筆過,算盤珠子打得飛快。
同事孫會計湊過來小聲說:「木姐,您這手速,我拍馬都攆不上,太利索了。」
「少貧嘴,踏實幹你的活兒。」
到下午三點,木雲芝把前幾天積壓的帳目全部清完,數字分毫不差。
王科長翻了翻,點頭:「木姐,還得是你靠譜,讓人放心。」
木雲芝把算盤推到一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停薪留職的申請,她打算下周一交。
眼下先把該辦的事辦完,把手上的工作交接清楚,別留尾巴讓人說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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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雜院的門開著,院裡的老槐樹下,李春燕正蹲在水龍頭前洗衣裳。
興靜蹲在旁邊,小手托著腮幫子看她媽搓衣裳,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興華坐在小板凳上啃一塊白薯,吃得滿臉都是渣子。
「爸!奶!五叔回來啦!」興靜一眼看見歸家的眾人,格外興奮。
李春燕才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木雲芝手裡的菜:「媽,您快歇著,俺來整飯,這點活兒交給俺。」
另一邊,吳建芬在灶房裡熬小米粥。
雙胞胎劉興秀和劉興麗被她一前一後綁在背上和胸前,她一手添柴一手攪鍋,動作麻利得很。
劉振湖進了灶房,二話不說把背上那個閨女接過來,往自己脖子上一架。
「你歇會兒,我來燒火。」
吳建芬白了他一眼:「你那手黑得跟煤球似的,先洗乾淨再碰孩子,別蹭一身灰。」
劉振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鐵鏽、油污、灰土混在一起,確實不像話。
他嘿嘿笑了一聲,把孩子放回吳建芬背上,出去打水洗手。
院子裡炊煙升起來,李大媽端著碗麵條出來,站在自家門口吸溜了一口,沖這邊喊:「春燕啊,你家這韭菜炒得也太香了,回頭教教大媽唄!」
李春燕:「嬸兒您可太客氣了!等明兒俺多炒一盤,直接給您端過來,保准讓您嘗嘗鮮兒!」
「那敢情好!」李大媽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張嬸也從東廂房探出頭:「振湖媳婦兒,你家雙胞胎今兒鬧騰人沒?」
吳建芬無奈地笑:「白天還挺乖,到了半夜才叫人要命呢。倆丫頭輪流哭,一個哭完另一個接著嚎,跟約好了值夜班似的。」
張嬸樂了:「雙胞胎都這德行!熬過這兩年就省心了,往後倆閨女一塊兒長大,多熱鬧多貼心吶!」
老六劉振海和小七劉鳳竹放學回來,進門先喊了聲媽,書包往炕上一扔,蹲到灶房幫忙切白薯,擺飯。
興靜跪在板凳上夠桌上的韭菜豆腐,被李春燕一筷子敲了手背:「老實坐好吃飯!跟個小猴兒似的,毛手毛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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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三天,日子照常過。
機械廠,木雲芝和老二老五忙的腳不著地。
大雜院裡,李春燕和吳建芬一個潑辣一個沉穩,把日子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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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蘇美雲坐在娘家的炕上,心裡頭窩著火。
三天了。
木雲芝沒來。
連個口信都沒捎。
她都盤算得好好的,自己抱著孩子回娘家,最多兩天,老太太就該慌了。
興國是她的心頭肉、命根子,三天見不著大孫子,還不得急得上躥下跳?
到時候木雲芝親自登門來接,她再拿拿架子、提提條件,該道歉道歉,該給好處給好處。
結果呢?
三天了,連個屁都沒放過來。
趙老婆子看出女兒臉色不對,湊過來小聲說:「美雲,那老太太指定是跟你耗上了。依我看,可不能再乾等著了。」
「媽,我知道。」蘇美雲咬著嘴唇。
「光知道有啥用啊?」趙老婆子往炕沿上一坐,「你在這兒乾耗著,她在那頭該吃吃該喝喝,人家壓根就沒把你當回事兒。你得主動點兒,出擊才行。」
蘇美雲抬頭看她。
趙老婆子壓低聲音:「後天是禮拜天,大家都在,咱們一塊兒上門去。不是去服軟的,是去討個說法的。她當眾敗壞你的名聲,這筆帳咱們得當面算清楚。」
「上門去鬧?」
「不是鬧,是講理。」趙老婆子糾正,「咱們抱著孩子上門,理直氣壯的。讓街坊鄰居都瞅瞅,她木雲芝當婆婆的辦的什麼事兒,當著滿院子人的面編排自個兒兒媳婦、糟踐自個兒親孫子。我倒要看看,她往後還有啥臉面在那條胡同里待!」
「把大嫂也叫上。」
「翠花?」
「嗯。」蘇美雲說,「大嫂嘴皮子利索,嗓門也敞亮,一個頂仨。到時候她在旁邊幫腔,聲勢就起來了。老太太嘴再厲害,也架不住咱們三個人一塊兒理論。」
趙老婆子拍了拍腿:「行,我明兒就跟翠花說妥帖。」
蘇美雲又補了一句:「媽,還有一樁。您到時候別光顧著吵吵,得把話往要緊的地方引。木雲芝手裡攥著撫恤金和房本,這些東西遲早都是振河的。趁這回的事兒,把話挑明了,讓她當著街坊的面表個態。」
「你這丫頭,心眼兒可真不少。」趙老婆子拍了拍她的手背,「媽心裡有數,錯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