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天一大早。
「老二,老五,今兒個帶上幾個孩子去北海公園逛逛。興靜興華來北京這麼些天,連個公園門兒都沒進過,像話嗎?」
劉振江擔心老大老三過來撒潑:「媽,我跟您一塊兒在家待著吧,孩子讓春燕她們帶就行。」
「少廢話,讓你去你就去。」木雲芝瞪了他一眼,「你一個大老爺們,禮拜天窩在家裡幹啥?帶孩子出去透透氣,也讓春燕和建芬歇半天。家裡洗被單的活兒,我跟她倆就夠了。」
李春燕從灶房探出頭來:「媽說得對,你就去唄!興靜昨兒還磨磨唧唧念叨,想去看那大白塔呢。」
「奶奶,俺要去看大白塔!」興靜一聽,立刻蹦起來,抱住劉振江的胳膊往外拽,「爸快走快走!」
興華跟在後頭,也伸著小胖手拽他爸的褲腿,「爸,去!看塔!」
劉振湖已經把雙胞胎收拾利索了,一手抱一個,站在門口等著。
小七劉鳳竹正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盆剛泡上的床單。
木雲芝叫住她:「鳳竹,你跟你二哥他們一塊兒去。」
「媽,我留家幫您洗被單。」
「用不著你,去吧。你六哥一大早就奔圖書館了,就你整天悶在家裡不出門,跟個小老太太似的。」
小七看了看她媽,又看了看盆里的被單。
猶豫了一下,把盆擱在地上,接過了吳建芬遞給老五的奶瓶尿片袋子。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木雲芝被兒媳婦們趕進裡屋歇息,剛好把昨天去人事科領的停薪留職材料填好。
李春燕和吳建芬走到院裡的水龍頭前,擰開水,開始搓被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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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大門被捶得山響,震得門板上的鐵環嘩啦啦直抖。
門是虛掩著的,這麼敲指定是找茬。
「開門!木雲芝你出來!」是趙老婆子的聲音,又尖又亮,跟殺豬似的。
李春燕騰地站起來,臉上的笑模樣瞬間收了,往門口走了兩步。
吳建芬也放下手裡的活兒,站起來。
「砰砰砰!」又是一陣猛捶。
「木雲芝!你縮在裡頭裝聾作啞當王八呢!有本事糟踐我閨女,沒本事開門見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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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裡其他幾家也被這動靜驚著了。
正房東次間住著老馬一家。
馬國良,五十出頭,街道辦事處主任。
正搬了把藤椅坐在自家門口看報紙,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樣。
聽見外面的吵鬧聲,他放下報紙,皺了皺眉,沒動。
東廂房南次間住著個單身漢,叫陳大壯,三十來歲,在建築工地上扛大包。
正坐在自家門檻上用砂紙打磨一把舊錘子的木把,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菸捲。
隔壁李大媽手裡的豆角掉了一根在地上,伸著脖子往大門方向看。
對面張嬸從窗戶邊探出半個身子,臉上露出看熱鬧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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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燕走到大門前,把門拉開。
門一開,趙老婆子當先沖了進來。
趙老婆子五十出頭,身量不高,身後跟著蘇美雲和黃翠花。
「找誰啊?」
趙老婆子上下打量了李春燕一眼:「找你們家木老太!趕緊讓她出來!」
「你老是哪位啊?張嘴就喊人名兒,一點規矩不懂呢?」李春燕兩手叉在胯骨上,堵在門口。
趙老婆子拿手指頭點著李春燕:「我是劉振河的丈母娘!蘇美雲她媽!咋的?來我兒女婿家串門,還得提前遞帖子不成?」
「喲,原來是親家母啊。」李春燕的語氣一點沒軟,「親家登門是客,可得好好敲門說話,你剛才那砸門的架勢,俺還當是有人上門抄家來了呢。」
黃翠花在旁邊接話:「呦,這位妹子嘴可真夠利索的,是老劉家新來的人兒吧?聽著一口北邊口音,東北那疙瘩的?人家老太太都敢當面說道,您這兒媳婦的架勢,可比婆婆還橫呢。」
「你又是哪位?」李春燕斜著眼看她。
「蘇美雲的大嫂。」黃翠花笑嘻嘻的。
「行。」李春燕往旁邊讓了半步,換了個更穩當的站姿,「不管是親戚還是親家,有事就說事。俺婆婆在屋裡歇著呢,有啥話跟俺說一樣好使。」
「跟你說?你算老幾啊?」趙老婆子嗓門拔高,「讓木雲芝出來!她敗壞我閨女名聲,今兒必須給我一個說法!」
木雲芝在屋裡聽見了。
她知道早晚有這一回,沒急著出去。
坐在炕沿上,把鞋穿好,衣裳領口理了理,從炕頭摸起那把二尺長的竹尺,拿在手裡。
這才起身,穿過堂屋,走到院子裡。
她一出來,院子裡瞬間安靜了一瞬。
趙老婆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往下一撇:「喲,總算捨得露面了?我還以為你躲屋裡裝死呢。」
木雲芝站在自家門口台階上,沒下去。
蘇美雲抱著興國,眼眶紅紅的,聲音輕柔又帶著哭腔:「媽,我不是來鬧事的。我在娘家待了這些天,天天都在琢磨,是不是我哪兒做得不對,才惹得您這麼嫌棄我。我嫁進老劉家這麼多年,一直盡心盡力伺候您和振河,您為啥要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那種話?興國是您親孫子,您怎麼忍心......」
她說著說著,眼淚掉了下來,一顆一顆往下滾。
興國被她抱在懷裡,感受到母親在哭,也癟了嘴,跟著哼唧起來。
木雲芝看著蘇美雲的表演,一句話沒說。
趙老婆子見木雲芝不接茬,立刻往前逼了一步,嗓門又拔高了一截:「木雲芝!我閨女跟你說話呢!你啞巴了?你當眾編排我閨女的清白,滿院子街坊都知道了!今兒你不把話收回去,不給我閨女磕頭賠不是,這事兒沒完!」
「磕頭?」木雲芝終於開口了,「趙大姐,你先搞清楚事兒。我是蘇美雲的婆婆,她是我兒媳婦。婆婆念叨兒媳婦兩句,那是天經地義。你讓婆婆給兒媳婦磕頭,這是哪兒的規矩?我可沒聽過。」
趙老婆子一噎。
黃翠花在旁邊笑了一聲:「喲,木大嬸這話說得可真會挑理。婆婆說兒媳婦兩句是天經地義,那也得看說的是啥話啊。您當著滿大院人的面,說人家孩子不是老劉家的種,這叫『說兩句』?這要擱舊社會,那可是要浸豬籠的大罪過兒。」
「你是蘇家大嫂?」
「是啊。」黃翠花揚著下巴。
「我們家的家事,輪不到你一個外姓人摻和。」木雲芝不疾不徐,「蘇美雲是我兒媳,趙大姐是她親媽,她娘倆來說話,我認。你一個娘家大嫂,跑過來瞎摻和啥?你們蘇家的事兒大嫂管,老劉家的事兒,還輪不到你插嘴。」
黃翠花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我是外姓人不假,可美雲跟我親妹子一樣親。她受了這麼大委屈,我當嫂子的幫著說兩句公道話,咋就不行了?難不成木大姐做了虧心事,心虛了,不讓人說道說道?」
「誰心虛,誰自個兒心裡門兒清。」木雲芝不緊不慢。
李大媽的菜盆已經放在了腳邊,兩手疊在圍裙上,聽得入神。
李嬸從堂屋裡出來,目光在兩邊來回掃:「哎呀媽呀,這是咋整的?好好的日子,咋鬧上門來了。」
馬國良和陳大壯也停下了手中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