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正陽綠,五萬左右。
還不夠。
那再加一隻帝王蟹呢?
八三年的八萬塊是天文數字。
但那套院子擱到九十年代值多少錢?
擱到兩千年以後呢?
九十年代中期,後海沿岸的四合院開始被人搶著買,一套小兩進的就要百萬左右;到了兩千年,三進大院開價大幾百萬;再往後……
她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有人說過後海一套好院子能換幾棟樓。
「這麼著。」木雲芝看著肖衛東,「幫我約陳先生,咱們當面聊。不光聊鐲子的事兒,那院子的事兒,順道一塊兒談談。」
肖衛東愣了一下:「您打算盤下那院子?」
「先見面聊聊,能不能成另說。」
肖衛東嘴巴張了兩秒,又合上了。
他腦子轉得快,已經隱隱猜到了什麼。
這位大姐手裡的翡翠恐怕不止一隻。
能開口說「一塊談」的人,不是窮人。
「成。」肖衛東站起來,「我今兒下午就去找陳先生,地兒您挑。」
「就在這兒?」木雲芝看了孫二爺一眼。
孫二爺擺擺手:「沒事兒,我這小院兒寬敞著,再來十個人也坐得開。」
「人得湊齊。」木雲芝道,「我、陳先生、陳先生他二叔、你、二爺,正好五位。」
肖衛東有些意外:「您還得把陳二叔也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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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是人家的,賣不賣人家說了算。當面聊踏實,省得中間人傳話,回頭再差池了。」
肖衛東咧嘴笑了:「木姨您辦事兒,是真利落!」
「少給我戴高帽兒。」木雲芝站起來,把挎包帶子往肩上一甩,「趕緊去約人。約妥了讓老王家小子給我捎個信兒。」
「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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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孫二爺家時剛過八點。
「夠早的啊。」
「睡不著。」木雲芝把車支在院牆邊。
「茶剛沏好,進屋喝口暖暖身子。」孫二爺讓她進屋坐。
堂屋收拾得比往常齊整,八仙桌擦過了,條凳上的灰也抹了。
木雲芝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是茉莉花茶,孫二爺常喝的。
「孫二爺,」她擱下杯子,「今兒這事兒,規矩您定。」
孫二爺擺擺手:「我就負責端茶坐鎮,買賣你們自個兒談。價錢的事兒我一概不摻和,真需要我搭句話的時候兒,我再說。」
木雲芝點頭。
八點半剛過,院門吱呀一響,肖衛東的聲音先進來了:「孫大爺!人到嘍!」
木雲芝坐著沒動,只轉頭朝門口看了一眼。
肖衛東先進的院子,身後跟著兩個人。
前面那個四十出頭,正是陳先生。
今天沒穿西裝,換了件深灰色夾克,裡面套高領毛衣,腳上仍是那雙鋥亮的皮鞋,手腕上的金表在袖口裡若隱若現。
他走路步子不大但穩當,進院子先掃了一圈環境,目光在石榴樹和堂屋門之間轉了一轉,隨即朝孫二爺微微頷首。
後面那個六十上下,瘦,背微駝,穿藏藍中山裝,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
兩隻手背在身後,走路略有些慢,但腰板挺得直,下巴抬著,一股子舊派文人的做派。
這便是陳二叔。
孫二爺迎到門口,跟陳先生握了握手,又朝陳二叔拱了拱手:「老陳,稀客啊。」
陳二叔拱手還禮:「老孫,叨擾了。」
兩個老頭客氣完,進屋落座。
場面安靜了幾秒。
孫二爺先開口,把雙方簡單介紹了一遍。
陳先生沖木雲芝點頭稱了聲「木女士」,木雲芝點頭回了聲「陳先生。」
孫二爺見雙方氣氛鬆動,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轉頭對肖衛東說:「衛東,給二位換杯熱茶。」
肖衛東麻溜地站起來續水。
陳先生接過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開口了:「木女士,您手上那隻手鐲,我做這行二十多年,好東西見過不少,但聽店裡老師傅描述的品相,說實話,我動心了。」
他說話不緊不慢,普通話裡帶著廣東口音,用詞客氣但不虛,商人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木雲芝說:「陳先生是行家,東西好不好,總得您上手才算數。光聽旁人說,我自個兒都不信。」
陳先生笑了一下,點頭。
孫二爺適時站起來:「裡屋我收拾乾淨了,你們進去細看。我陪老陳在外頭喝茶。」
這是規矩。
看貨談價是買賣雙方的事,旁人迴避。
陳二叔是賣房的不是買鐲子的,孫二爺是做東的不摻和議價,各守各的本分。
木雲芝站起來,挎包往肩上一搭,沖陳先生微微側身示意:「陳先生,請。」
陳先生起身跟著她穿過布簾進了裡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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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裡剩下孫二爺、陳二叔和肖衛東三人。
肖衛東殷勤地給兩位老爺子續茶添點心,自己搬著矮凳湊到桌邊坐下,嘴就沒閒過。
「陳二叔,您這氣色兒可比上回見好多了,最近伙食跟上了吧?」
陳二叔端著杯子,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衛東啊,你這小嘴兒跟抹了蜜似的,見誰都這麼會說。」
肖衛東:「我這可都是大實話!您今兒這身中山裝一穿,精神頭兒足足的,跟咱們街道辦劉主任似的!」
孫二爺:「人家老陳解放前留過洋讀過書,你拿街道辦主任比?沒大沒小的。」
肖衛東撓了撓後腦勺:「得,那我改口兒,跟大學教授似的,這總行了吧?」
陳二叔被逗得笑出聲,難得露了牙:「衛東這嘴啊,賣古董真是屈才了,該去天橋說相聲。」
肖衛東順杆爬:「陳二叔您還真別說,我小時候兒真動過這心思!後來一打聽,得先站三年報幕,我這性子坐不住,乾脆拉倒了。」
孫二爺不搭他的茬,轉頭問陳二叔:「老陳,你侄子這趟回來,簽證還剩幾天?」
陳二叔臉上的笑意收了收,伸出一隻手晃了晃:「七天。」
孫二爺吸了口氣。
肖衛東也收了嬉皮笑臉的勁兒,正色道:「七天可太趕了!房子過戶亂七八糟的手續,怎麼也得三四天,還得買賣雙方一塊兒跑,忒吃功夫。」
陳二叔放下杯子,雙手搭在膝蓋上:「時間確實緊。我侄子的意思是,這趟能定就定,定不下來他回去再想轍。但我是不想再拖了。我一個人守在北京,身邊連個說話的伴兒都沒有,院子再好,住著也冷清。」
孫二爺聽出了底下的意思。
這老頭想走了,真心實意地想跟侄子去香港,院子是他最後的牽掛,賣掉就沒什麼可留戀的了。
孫二爺沉吟了一會兒:「老陳,這人我認識快三十年了,人品靠譜,辦事兒乾脆利落。她要是真心看上你這院子,你儘管踏實談。」
陳二叔點點頭,沒多說。
肖衛東嘴一歪,湊到孫二爺耳邊壓低聲音:「孫二爺,您說木姨真能掏出八萬?」
孫二爺斜了他一眼:「瞎操心什麼?趕緊倒你的茶去。」
肖衛東縮了縮脖子,老實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