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屋。
門帘落下後,外頭的說笑聲隔了一層,變得模糊。
木雲芝在桌子這頭坐下,陳先生在對面坐下。
木雲芝沒廢話,從挎包里取出一塊舊絲帕。
實際是手伸進包里從空間取出來的。
打開第一層,再打開第二層,露出一隻翡翠手鐲。
正陽綠。
燈光打上去的一瞬間,陳先生的瞳孔縮了一下。
「我可以上手看看嗎?」 他問。
「您請。」
陳先生戴上白棉手套,雙手接過鐲子,先掂了掂分量,再將鐲子湊到檯燈下,慢慢轉動,一寸一寸地看。
陳先生看了足足五分鐘,才把鐲子輕輕放回絨布上。
「木女士,好東西啊。」
木雲芝點頭:「陳先生覺得好就行。」
「玻璃種,滿綠,色正陽不偏不邪,水頭到頂。」 陳先生一句一句地,「圈口規整,條子勻稱,沒有紋裂,沒有棉點,通體乾淨。這種品相,說實話,我在香港跑了十幾年,上手的不超過五隻。」
他誇得具體、內行,但語氣克制。
他夸完之後話鋒不動聲色地一轉:「不過八三年這行情,您也清楚,內地翡翠還沒起來,國際市場雖然認這東西,但買家圈子窄,出手周期長。我帶回香港,能不能碰上對的買家,還得看運氣。」
壓價三板斧:先夸、再嘆、最後砍。
「陳先生說得在理,行情是行情。不過這東西好不好,您心裡比我清楚。我要是不急用錢,擱手裡放十年二十年,只會越來越值錢。」
陳先生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笑意更深了一分。
「那木女士打算出什麼價呢?」 陳先生反問。
木雲芝伸出三根手指。
陳先生挑了下眉毛:「三千?」
「三萬。」
陳先生的笑意停了一拍。
「木女士,三萬人民幣,這個價在目前內地市場上,可是沒有先例的。」
「我賣的不是內地市場價。」 木雲芝不緊不慢地接上,「陳先生做的是香港市場,十萬港幣您自己說的數,折人民幣三萬三。我要三萬,給您留了余頭。」
陳先生沉吟。
「十萬港幣是零售參考價,不是成交價。」 陳先生不慌不忙地拆解,「我拿回去,要找買家、要鑑定出證書、要付拍賣行佣金,中間都有成本。而且港幣兌人民幣現在雖然是三比一左右,但實際換匯不可能按官方牌價一比一走,中間至少要打個八折。」
木雲芝心裡飛快地算。
他說的是實情,換匯確實有損耗,拍賣佣金也是真的。
但他故意把成本往高了說,實際利潤空間比他表現出來的大得多。
這種成色的正陽綠鐲子,在八三年的香港屬於硬通貨,根本不需要走拍賣行,行家之間私下就消化了。
「陳先生,」 木雲芝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您跑一趟北京,能碰上這種品相的東西,是緣分。我這邊也是,能碰上您這樣的行家買主,也是緣分。緣分這東西,錯過就沒了。」
陳先生目光微動。
「兩萬五。」 陳先生給出第一個還價。
木雲芝搖頭:「少了。」
「兩萬八。」
「三萬,不還了。」 木雲芝語氣平靜但篤定,「陳先生,這價公道,您心裡有數。」
陳先生拿起鐲子,又看了一遍。
三萬塊人民幣折合港幣不到十萬,拿回香港找對買家,翻一倍不費勁。即便不賣,自己收藏也是壓箱底的硬貨。
但他還是沒鬆口。
「兩萬九。」 他說。
木雲芝不說話了。
她擦了擦手,然後伸手去拿桌上的絲帕,作勢要把鐲子包起來。
陳先生的手不自覺地往前伸了半寸,隨即停住。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陳先生先笑了。
「三萬就三萬。」 他說,語氣鬆快了不少,「木女士爽快,我也不磨蹭了。」
木雲芝的手停在絲帕上,嘴角微微翹了翹。
然後從挎包里又摸出一塊舊絲帕。
打開。
第二隻鐲子。
陳先生的笑容凝固了。
他目光刷地落在第二隻鐲子上,整個人往前傾了一寸。
檯燈的光打在兩隻鐲子上,色澤、水頭、圈口大小。
一模一樣。
「這是一對?」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
「一對。」 木雲芝把兩隻鐲子並排放在絨布上。
陳先生戴上手套,先拿起第二隻鐲子,反覆查看了近十分鐘。
他放下鐲子的時候,手指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陳先生的聲音沉下來:「木女士,這對鐲子要是拿到香港蘇富比拍賣,起拍價可以標五十萬港幣。」
他頓了頓:「成交價完全可以奔著八十萬甚至過百萬去。」
木雲芝臉上波瀾不驚,心裡卻微微一震。
她前世知道翡翠後來漲得邪乎,但八三年就能值這個數,還是超出了她的預期。
「陳先生,兩隻的價您給個痛快的。」 木雲芝把話拉回正題。
陳先生這回沒有急著還價。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腹部,閉了閉眼。
他在算帳。
單只正陽綠,他剛定了三萬。
按常理,兩隻單獨賣就是六萬。
但成對的翡翠鐲子不是簡單的一加一等於二。
在珠寶收藏領域,成套的溢價極高。
尤其是這種品相完全匹配、找不出一絲差別的滿色對鐲,價值至少是單只的三到五倍。
不能太高,也不能過低。
估計她還有其他路子。
如果今天在價格上太摳,以後的路就斷了。
睜開眼,陳先生坐直身子。
「十二萬。」 他說,「兩隻一起,十二萬人民幣。」
這個數字出來,裡屋安靜了。
木雲芝沒有立刻接話。
她在心裡飛快地算:十二萬。
一個正式工月薪六七十塊,不吃不喝攢一百多年。
這個價錢,已經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上限。
帝王綠也保住了。
木雲芝伸出手。
陳先生伸出手。
兩隻手在絨布上方握了一下,力道適中,時間恰好。
「成交。」 木雲芝說。
「痛快。」 陳先生說。
兩人鬆開手,各自靠回椅背。
剛才那一輪較量,從頭到尾不過二十來分鐘,但兩個人後背都微微沁了汗。
陳先生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問:「木女士,十二萬塊您打算怎麼收?是要現金、外匯券,還是銀行匯款?」
木雲芝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沒有直接回答,兩隻鐲子,用絲帕蓋好:「陳先生,我想跟您商量個事兒。」
陳先生微微挑眉。
「您二叔那套三進四合院。」 木雲芝說,「開價八萬。」
「衛東跟我提過,我想買那套院子。十二萬塊的貨款,能不能拿一部分折成房價,剩下的您再補人民幣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