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叔,我是正經買來住的,不是倒手轉賣。我四十五,底下五個孩子。大的成了家小的還念書,孫輩也有幾個,擠在大雜院一間半屋子裡。我想給孩子們安個寬敞的家。」
陳二叔點點頭:「院子我看了兩年,來打聽的人不下四五十撥,有想拆了賣磚木的,有想占了不給錢的,有街道房管所的人拐彎抹角套近乎的。真心要買來住的,你是頭一個。」
陳先生插話:「二叔,木阿姨的鐲子我驗過了,東西實打實,價也公道。您要是點頭,咱們一起辦,我簽證還剩七天,過戶手續得抓緊。」
「行,院子一口價八萬塊就這麼著。但我有個條件。」
木雲芝等著他說。
「院子裡有棵海棠樹,是我老伴兒在世時親手種的,活了快三十年了。你搬進去以後別砍它。」
木雲芝點頭:「成。」
肖衛東在旁邊拍了下大腿:「得嘞,那咱就定了!木姨,要不今兒趁天好,大伙兒一塊兒去看看院子?」
孫二爺擺手:「我就不去了,腿腳不利索爬不動台階兒,你們去吧。」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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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朝後海北沿胡同,出門隔一條濱河便道就是後海,站在門台階上直接看見整片湖面。
兩扇黑漆木門嵌在門洞裡,門洞進深足有四五尺,頂上起的是筒瓦屋脊,正脊兩端翹著吻獸。
門洞兩側砌著八字影壁,青磚磨縫細得插不進指甲蓋。
門楣上方挑出兩層門簪,圓形,漆面雖然斑駁,雕花紋路還在。
門檻是整條青石的,足有一尺高,中間被人踩出淺淺的凹痕。
門框兩側各立著一隻抱鼓石門墩,石面上刻著獅子滾繡球,風化了幾十年,石獅子的鬃毛卷還看得出一縷一縷的刀工。
「廣亮大門。」 陳二叔站在門前,聲音不高不低,「老爺子當年買這院子的時候兒,沖的就是這扇門。王府東路拆出來的規制,門洞進深四尺八,門板寬六尺二,擱整個後海也就這一處。」
陳二叔掏鑰匙開鎖,鐵鎖鏽了,擰了兩下才咔嗒打開。
肖衛東用肩膀頂開右扇門板,門軸吱呀一聲悶響,像老人伸了個懶腰。
木雲芝邁過門檻,腳踏實了才發現鞋底踩的是方磚。
進門迎面就是一面影壁,右手邊是一間門房。
影壁橫在眼前,青磚到頂,中間一塊方形須彌座,上頭嵌著琉璃花芯磚,圖案是歲寒三友。
頂上也起了筒瓦,瓦當上有紋路,看不太清是獸面還是花卉。
影壁寬約一丈二,高七八尺,離大門五六步遠。
木雲芝伸手摸了一下磚面,指肚觸到的磚縫嚴絲合縫,灰漿抹得跟刀裁似的。
「這影壁用的磨磚對縫,一般老宅兒用不起這手藝。」 陳二叔在身後說。
繞過影壁左手邊,一道月亮門開在院牆上。月亮門是圓形的,直徑約六尺,門框用的是整塊青石打磨,弧線流暢沒有接痕。
門洞裡側磚雕了一圈纏枝蓮紋,不粗不細剛好襯出圓門的骨架。
木雲芝穿過月亮門,視線豁然開朗。
一進院。
院子是長方形的,南北約三丈,東西約五丈,地面清一色尺二方磚鋪就,磚縫窄而勻,走上去腳底平穩不晃。
正南面是一排倒座房,五間,坐南朝北。
左邊三間開間各約一丈三,右邊兩間稍窄些,約一丈出頭。
木雲芝走到倒座房跟前,踮腳往裡看了一眼。
屋裡空蕩蕩的,地面是方磚,牆皮有些剝落。
屋架子是實打實的,柁、檁、椽子,一根挨一根排得密實。
她用指關節敲了敲門框,發出沉悶的實心聲。
她站在倒座房前,目光從東頭掃到西頭,腦子裡已經在盤算了。
這幾天在街面上走了七八趟,前門大街、鼓樓東大街、地安門外大街,賣什麼的都有。
炸油餅的、賣布頭的、支縫紉機改褲腳的、擺地攤賣塑料涼鞋的。
她心裡有一筆帳,什麼東西本錢小、翻得快,前世八十多年的記憶不是白活的。
她轉身往北走,走了十來步,面前出現一道垂花門。
垂花門是整個四合院最講究的門面。
兩根垂柱從檐下懸下來,柱頭雕成蓮花瓣。
雖然沒了油漆,木紋清晰,雕工一刀一刀絲毫不含糊。
門上方的花板透雕著蝙蝠銜桃,寓意福壽,板子厚約寸半,透光處能看見天。
垂花門兩側是看面牆,牆頭起了遊廊的坡頂,與東西兩路的抄手遊廊連成一體。
門檻也是整條石頭的,比大門的矮一些,約七八寸。
木雲芝跨過垂花門門檻,左右各一條抄手遊廊從門兩側伸出去,沿著院牆拐了個彎,分別通往東廂房和西廂房。
遊廊的柱子是圓的,約碗口粗,朱漆大半脫落,露出底下的灰底子。
柱間的美人靠還在,坐板寬約尺半,長年風吹日曬木頭髮灰了,但用手一按,紋絲不動。
遊廊頂上的椽子密排,望板拼得齊整,偶爾有一兩片瓦掉了,露出底下的泥背。
木雲芝沿著西側抄手遊廊走了幾步,手指順著美人靠的扶手滑過去,指肚感覺到木紋凸起的紋路。
「這遊廊有多長啊?」 她問。
陳二叔跟在後頭,想了想:「東西各十二步,折回來到廂房門口又各八步。連著垂花門和正房前廊,繞一圈兒大約五六十步。下雨天不打傘也淋不著。」
二進院比一進院大,東西約六丈,南北也有六丈,接近正方形。
地面同樣是尺二方磚,磚色比一進院略深些,有些磚面上長了青苔。
院西北有一棵樹,枝幹遒勁,入冬落光了葉子只剩骨架,主幹兩人合抱粗細。
「這就是那棵海棠?」 木雲芝問。
陳二叔走到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嗯。老伴兒五三年栽的,當時就這麼細一根苗子。」
他伸手比了個拇指粗細。
木雲芝繞著海棠樹轉了一圈。
樹根處的方磚被頂起來幾塊,她蹲下看了看,根系扎得深,撬起的磚縫裡鑽出細根須。
這樹活了三十年,根基紮實,砍了可惜。
正房在院子正北方,三間。
木雲芝站在正房前,先退後幾步把整排房子看了一遍。
正房坐北朝南,台基高出院面約一尺二,三級台階上去。
明間居中開間約一丈五,東西次間各約一丈三。
明間兩扇隔扇門,次間是支摘窗。
屋頂比倒座房高出一截。
她踩上台階推開明間的隔扇門,門軸乾澀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明間進深約兩丈,方磚墁地,北牆正中原來掛畫的位置空著,留了個長方形色差。
東西各有一道隔斷門通往次間,隔斷門上的欞條全乎,糊紙沒了。
木雲芝推開東次間的隔斷門走進去,屋裡空蕩蕩的,地面有幾塊磚鬆動了,踩上去會翹。
窗戶朝南,陽光一條一條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出空氣里的灰塵顆粒。
她在東次間站了一會兒,又走到西次間看了看,格局和東次間一模一樣。
三間。
明間、東次間、西次間。
前世在大雜院住了一輩子。
一間屋子,十來平米,炕占了三分之一,柜子占了三分之一,人活動的地方就剩條縫。
後來孩子們陸續成家搬走,屋裡才算寬敞了些,可那時候她已經七十多了,寬敞了也沒力氣折騰了。
再後來老三把兩間私房要走一間,蘇美雲換了鎖。
她連個客廳都沒有了,吃飯在炕上,睡覺在炕上,來了客人也在炕上。
李大媽來串門,兩人對著坐在炕沿上,膝蓋碰膝蓋。
木雲芝站在正房明間中央,慢慢轉了一圈。
一丈五的開間,兩丈的進深。
擱一張八仙桌四把椅子,再擺一組條案,還空出大半個屋子。
東次間做臥室,支一張一米五的大床,擺個衣櫃梳妝檯,轉身不碰胳膊肘。
西次間做收納間,以後有什麼珍貴物件就放這。
她木雲芝活了兩輩子,頭一回要有自己的房間了,不用跟誰擠。
不是誰施捨的,不是誰讓出來的,是自己掙來的。
木雲芝深吸一口氣,走出正房。
正房東側緊挨著東耳房,一間,開間約一丈,進深跟正房一樣。
木雲芝推門進去,屋子不大但方正,採光差些,窗戶朝東只有上午能見太陽。
她在東耳房裡踱了兩步,腦子裡已經有了主意。
把東耳房和正房東次間打通,中間開個門洞,
改成她自己專用的洗漱間和廁所。
前世活到八十多,最羨慕老大劉鳳梅和老三劉振河家那個抽水馬桶。
白瓷的,帶蓋兒,沖水嘩一下乾乾淨淨。
她去老大家串門,想上個廁所,鳳梅指著門口說:「媽,廁所堵了,您出門左拐,公廁近著呢。」
她去老三家,蘇美雲更乾脆,笑眯眯的說:「媽,您不是不愛用樓房的廁所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