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輩子她要在自己臥室里建一個。
只給自己用。
正房西側有兩間西耳房,格局和東耳房差不多。
木雲芝看了一眼,記在心裡。
她從正房台階下來,走到院子東側的東廂房前。
東廂房三間,坐東朝西。
中間明間開間約一丈二,南北次間各約一丈。
台基比正房矮半尺,兩級台階。
北次間給老二劉振江一家住。
南次間和東廂房的耳房,木雲芝站在門口來回比量了幾步。
南次間一丈寬,耳房也差不多一丈寬,兩間打通就是兩丈多。
做一個大廚房帶餐廳,砌一個大灶台,支一張能坐十個人的飯桌。
前世一家人吃飯擠在八仙桌旁,坐不下的蹲門檻上端碗。
冬天堂屋門關不嚴,冷風灌進來菜沒吃完就涼透了。
木雲芝拍了拍東廂房南次間的門框,點點頭。
她轉身穿過院子,走到西側。
西廂房三間,坐西朝東,和東廂房對稱。
南次間、明間、北次間,規制一樣。
南次間給老五劉振湖一家住。
北次間留給鳳蘭。
木雲芝站在西廂房北次間門口,想起鳳蘭在門頭溝那間紅磚平房裡的樣子。
手上凍瘡疤,指甲縫裡洗不淨的煤灰,搪瓷缸子裡的白水,半包不知放了多久的桃酥。
等把鳳蘭從唐家接回來,就讓她住這間。
南次間是老五一家,隔一間明間,抬腳就到。
建芬懷裡那對雙胞胎閨女,白白胖胖的,一個咯咯笑另一個跟著樂。
讓鳳蘭天天跟興秀興麗待在一起,抱一抱、哄一哄、逗一逗。
兩個侄女成天在跟前鬧騰,心結解開了日子長著呢。
木雲芝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西廂房的西耳房。
這間建第二個廁所。
她沒有停留,穿過二進院北端正房和東廂房之間的一道穿堂。
穿堂是一條窄通道,寬約四尺,兩側是牆,頭頂架著木椽子蓋了瓦,走進去光線暗了下來,腳步聲在牆壁間悶悶地彈。
走了約十來步,眼前重新亮堂起來。
三進院。
三進院比前兩進都大,東西約八丈半,南北約五丈半。
地面沒有鋪方磚,是夯實的素土地,踩上去軟一些。
院子西南角有一口旱井,井口用石板蓋著,旁邊擱著一隻缺了角的石槽。
東牆根下碼著一排花盆架子,空的,沒有花,架子的木頭被太陽曬得發白。
三進院西側靠牆有一片空地,長約兩丈寬約丈半,地上長著枯黃的雜草。
木雲芝蹲下扒拉了幾下,土底下翻出幾塊碎石和半截腐爛的木樁子。
「這塊兒打原來是花圃?」 她問。
陳二叔點頭:「可不是嘛,種過月季和菊花。後來荒了。」
木雲芝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
小花園。
以後老六振海和小七鳳竹住三進院。
後面安靜,不靠街不挨院門,適合念書。
老六明年高考,最後幾個月關鍵時期不能有一丁點干擾。
小七性子敏感,需要自己的角落待著。
等以後幾個崽子長大了,興靜興華興秀興麗,也往後頭挪。
小花園重新拾掇拾掇,種幾棵花,弄個石桌石凳,孩子們夏天寫作業冬天堆雪人,比大雜院那巴掌大的天井強一百倍。
三進院北面,後罩樓。
木雲芝仰頭看去,後罩樓是兩層。
橫貫整個院子北端,東西長約八丈,底層高約一丈二,二層矮些約一丈。
正面開了十二扇窗戶,底層六扇二層六扇,窗戶還是老式的直欞窗,窗紙全破了黑洞洞的。
樓的東頭各有磚砌的樓梯口通往二層。
木雲芝走到樓梯口,踩了踩第一級台階。
磚台階穩實不晃,她一步一步上去,手扶著牆壁。
二層走廊鋪的木地板,有幾塊踩上去嘎吱響,但沒有塌陷。
她推開二層中間一間的門,屋裡空蕩蕩的,北牆上開了一扇小窗戶,窗外是院牆外面的巷子。
站在二層往南看,整個三進院盡收眼底。
遠處是穿堂的瓦頂,再遠是二進院正房的屋脊,上頭的蠍子尾翹向天空。
木雲芝扶著窗框站了好一會兒。
三進院也得建個廁所。
四個廁所。
一進院倒座房西頭一個。
二進院西廂耳房一個。
正房東耳房她自己專用一個。
三進院一個。
前世活到八十多,蹲了一輩子旱廁。
夏天蒼蠅嗡嗡繞著腦袋轉,冬天屁股凍得針扎似的。
七十歲以後腿腳不利索,走到胡同口公廁來回要十分鐘,半夜憋醒了不敢喝水怕起夜。
有一回下大雪,她半夜去公廁摔了一跤,膝蓋磕在冰面上腫了半個月。
老大說媽您怎麼不拄拐棍兒呢,老三說媽您該穿那雙防滑的鞋。
別人問為什麼不把她接到家裡照顧?
「我媽城裡樓房住不慣,嫌憋得慌。」
木雲芝從後罩樓二層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沿原路往回走。
穿過穿堂,回到二進院。
走到正房前又站了站。
再穿過垂花門,經過抄手遊廊,回到一進院。
在倒座房前停了幾秒,最後繞過影壁穿過月亮門,來到廣亮大門內側。
然後她轉身,又從大門往裡走了一遍。
肖衛東靠在影壁旁邊抱著胳膊,看木雲芝從眼前走過去,又走回來,再走過去。
他撓了撓後腦勺,低聲問陳先生:「木姨這是幹嘛呢?」
陳先生笑了一下:「量地呢。」
木雲芝第三圈走完,在一進院中間站定。
她閉上眼睛,把整個院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一千五百平方米。
前前後後加起來,一千五百平方米。
大雜院那間北次房,十來平米。
木雲芝睜開眼,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又壓下去。
陳二叔站在垂花門下,一手扶著門框,目光掃過院子裡的一磚一瓦。
「打小時候兒,」 他忽然開口,嗓音有點啞,「臘月二十三祭灶,我爸在正房明間支一張大案板,我媽和面我姐切棗泥餡兒,我跟我哥在院子裡放鞭炮。滿院子硫磺味兒,混著廚房的芝麻香。我媽在屋裡喊,慶福長祿別崩著手啊。我倆不聽,接著放。」
他頓了頓。
「後來就剩我一個人了。院子還是那個院子,過年再沒放過炮仗了。」
陳先生拍了拍二叔的肩膀,沒說話。
肖衛東難得安靜了一回,低著頭踢腳底下的磚縫。
木雲芝看了陳二叔一眼,說:「陳叔,我搬進來以後,過年放炮仗兒。五個孩子四個孫輩,夠您熱鬧的。」
陳二叔偏過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點了點頭。
陳先生緩了緩情緒,語氣帶著幾分遺憾:「說實話,我要是京城戶口,這院子我自己就留下了。後海這位置,老宅子這規制,打著燈籠都難找。可我是香港身份,北京的私產買不了。就算用別的法子拿下來,我常年不在北京,空著沒人看管也不放心,反倒糟蹋了院子。」
木雲芝接了一句:「甭擔心,不糟蹋。我住進來,柁是柁檁是檁,一根木頭都不給您拆。」
陳先生笑了:「就沖您這句話,這院子賣給您我踏實。」
木雲芝沒再多說。
她最後又在院子裡轉了一圈,這回走得慢,每到一處都多停兩秒。
一進院的倒座房前她停了最久。
她心裡已經有了底。
等把鳳蘭的事處理好,就開始。
木雲芝走回廣亮大門口,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
她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門檻。
一尺高的青石門檻,中間被人踩出淺淺的凹。幾十年的腳步磨出來的痕跡。
以後這些痕跡上面,會疊上她和孩子們的腳印。
木雲芝跨過門檻,走出大門,回頭看了一眼廣亮大門的全貌。
黑漆木門、筒瓦屋脊、八字影壁、抱鼓石門墩,穩穩地立在胡同里,像一個老人端端正正坐著,不急不躁等著新主人。
這是她重新紮根的地方。
養老的地方。
木雲芝扭過頭,對陳先生說:「明兒就辦手續。」
陳先生點頭:「行。我讓衛東聯繫房管所的人,產權證、契稅、過戶文件一套走下來最快三天,我簽證剛好趕得上。」
肖衛東啪地一拍手:「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