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二爺院子裡。
肖衛東從挎包里掏出三份手寫協議,攤在桌面上:「都擱這兒了,房屋買賣協議三份,甲方陳長祿先生,乙方木雲芝女士,丙方居間見證人孫德茂先生。房產坐落後海北沿胡同十七號,三進四合院總建築面積約四百二十平方米,院落占地約一千五百平方米。成交價八萬元整。」
陳二叔坐在桌子東側。
聽完扭頭看向侄子陳先生。
陳先生坐在陳二叔右手邊:「二叔,條款我都過了一遍,沒問題。」
陳二叔又看向孫二爺。
孫二爺端著茶缸子,慢悠悠道:「長祿,我跟你認識快四十年了。協議我一個字一個字看過,規規矩矩的,沒彎彎繞兒。」
陳二叔點了點頭,從中山裝胸口兜里摸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在三份協議的甲方簽名處端端正正寫下 「陳長祿」 三個字。
又從褲兜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銅印章,蘸了肖衛東備好的紅泥印盒,啪、啪、啪,三份協議各蓋一個章。
木雲芝坐在桌子西側,看陳二叔簽完,伸手接過鋼筆。
橫平豎直寫下 「木雲芝」,然後按了紅手印。
三份協議上指紋清晰圓潤,她吹了吹墨跡,將筆遞還給肖衛東。
肖衛東在丙方見證人一欄簽了自己的名字,孫二爺也簽了。
四個人的名字齊齊整整列在紙上。
「得嘞。」 肖衛東把三份協議分開,「明兒一早咱們三兒一同去西城區房地產交易所辦立契手續,都帶好房屋老契證、戶口本、單位開具的身份證明。再去區房管所做產權變更登記,順利的話三天出新證。」
木雲芝掏出一隻手鐲遞給陳先生。
「木阿姨,這是三萬塊,您當面點一下。」 陳先生說。
全是十元面額的大團結,一百張一沓用銀行紙條紮好,一共三十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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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一張張數,用拇指捻了捻每沓的厚度。
二十三年財務科的手感,厚薄對不對一捻就知道。
「數目對。」 木雲芝把錢塞進挎包。
陳先生說:「剩下的,等房子過戶完成、新房產證到手後,咱們還在孫二爺這兒碰頭。」
木雲芝點頭應下,猶豫了一下。
「陳先生,有件事兒我得跟你們說清楚。」 她壓低了聲音,「這院子的事兒,不能往外傳。」
「怎麼說?」
「我不想讓人知道我買了這麼大一套院子。」 木雲芝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三進四合院,後海北沿,擱在哪兒說出去都扎眼。我一個停薪留職的老婆子,四十五歲,手底下一大家子張嘴等飯吃,忽然住進這麼大的宅子裡,誰看了都得琢磨琢磨?」
大家沒吭聲,等她說完。
「我家老大和老三是什麼德行,孫二爺,您多少聽過吧。」 木雲芝說。
孫二爺慢慢點了點頭:「那幫人能把你家門檻兒踩斷嘍。」
「還不止呢。」 木雲芝說,「分家後,老三轉頭發現他媽搬進了三進四合院,你說他什麼反應?」
「得,准翻天兒。」 孫二爺乾脆地說。
「所以啊。」 木雲芝看著他,「這院子,對外就說是我租的。誰問都是租的。」
「成。」
眾人又寒暄了幾句,陳先生扶著陳二叔先走了。
肖衛東、孫二爺送到院門口。
木雲芝站在石榴樹下,挎包緊緊掛在肩上,三萬塊現金和一份蓋了四個人簽名手印的協議已經被她放進空間。
三萬定金到手,翡翠鐲子交出去一隻。
她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九萬尾款減去八萬房款,還剩一萬,加上之前的四千多,算下來手頭能有將近四萬五千塊。
四萬五。
夠了。
夠搬家、夠修繕、夠安頓一大家子、夠她做小買賣的啟動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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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二爺回屋坐下,木雲芝沒急著走。
她站在堂屋門口,看了看院門外的巷子。
肖衛東剛才送完陳先生叔侄倆,正溜溜達達往回走。
「衛東。」 木雲芝喊了一聲。
肖衛東扭頭看過來:「木姨,還有事兒?」
「進來坐,有個事兒想跟你商量。」
肖衛東三步兩步邁進院子。
孫二爺正端起茶缸子要往裡屋走。
「二爺,您歇著,我跟衛東說兩句私事兒,借您院子用用。」
孫二爺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問,進了裡屋,順手把門帶上了。
堂屋裡就剩木雲芝和肖衛東兩人。
「衛東,你常跑郊縣?」
「跑啊,昌平、密雲、平谷、房山、門頭溝,哪兒有老物件兒我就往哪兒鑽。」
「門頭溝熟不熟?」
「熟啊。礦務局那片兒我去過七八回,建材廠家屬區也去過兩趟,上回收了個清末的青花盤子就是在那邊一戶人家翻出來的。木姨,您問這個幹嘛?」
木雲芝沒直接回答,而是從挎包里抽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
是半張黑白照片。
照片被剪過,邊緣齊整,剪裁的刀口利落。
照片上是一個穿中山裝的年輕男人,二十一二歲的樣子。
肖衛東拿起照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
「誰呀這是?」
「我四女婿,唐耀祖。門頭溝建材廠的。」
肖衛東把照片放下,沒吭聲。
他不傻,裡面有事兒。
木雲芝拉過椅子坐下,壓低聲音說:「衛東,我四閨女嫁過去四年,日子過得不好。我有把握她男人在外頭有人,但我手裡沒有實證。我需要一個人替我去門頭溝盯幾天,看看他下了班去哪兒、見什麼人,最好能拍下來。」
肖衛東往椅背上靠了靠,雙手抱在胸前。
臉上的嬉皮笑臉收了起來。
沉默了好一會兒:「木姨,我把話說在前頭,這活兒不好干哪。」
「怎麼說?」
「現在嚴打,我要是在那兒蹲守跟蹤拍照,被人逮著了,輕了說我耍流氓偷窺,重了扣個搞破壞的帽子,抓進去關個十天半個月都是輕的。」
木雲芝點頭,這些她早想過了:「你跑門頭溝收舊貨,去過建材廠那片兒,有沒有認識的人?」
肖衛東想了想:「建材廠東門口那條街有個修自行車的老高頭兒,我跟他打過兩回交道,上次收那個青花盤子就是他領的路。那老頭兒嘴碎,巷子裡誰家什麼情況他門兒清。」
「那不就結了嘛。」 木雲芝說,「你去門頭溝,明面上是找老高頭兒收舊貨,順帶在巷子裡轉轉,留意一下這個人。」
她用手指點了點照片上唐耀祖的臉,「他下了班走不走正道兒、有沒有拐彎兒去別處,如果去了什麼地方見了什麼人,你拍下來。不用天天蹲,隔三岔五去一趟就行。」
肖衛東嘴裡吸了口氣。
「木姨,我跟您說實話,不是我不想幫忙,這事兒要是讓人撞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