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撞見了怎麼了？你是去收舊貨的，又沒犯法。你拍照拍的是街景老物件兒，誰規定你不能在巷子裡按快門兒了？」 木雲芝的語氣不急不慢，「何況你又不是頭回去門頭溝，老高頭兒認識你，旁人問起來就說來找老高頭兒收東西，順便拍幾張照片回去給買主看貨色，哪個也說得過去。」
肖衛東抿著嘴沒接話，手指還在桌面上敲。
木雲芝看出他的顧慮：「衛東，這趟活兒，我不白讓你跑。」
肖衛東抬起眼皮。
「我給你三百塊。一百五定金，今天拿走。剩下一百五，等你把照片交到我手上，當面結清。」
三百塊。
肖衛東的手指頭停了。
他跑一趟郊縣收舊貨，運氣好能賺個三五十塊，運氣不好白搭車費鞋底。
幫陳先生跑腿一天十塊，已經算頂好的活兒了。
三百塊，頂他忙活一兩個月的進項。
而且這活兒說白了就是去門頭溝轉悠幾圈，收舊貨的同時留個心眼拍幾張照片，不用跟人動手、不用跟人吵架、不用冒什麼大風險，頂多就是多留點神。
肖衛東搓了搓下巴。
木雲芝看著他，又加了一句：「衛東，你幫我這個忙，我記你這份人情。往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兒，儘管開口。」
這句話分量比三百塊重。
他壓低聲音：「木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活兒人找我，給五百我都不接。但您是孫爺的人，孫爺的面子我得給，您的人情我也願意領。成，我接了。」
木雲芝面上不顯，心裡鬆了口氣。
她數出十五張大團結，遞到肖衛東面前。
「一百五，定金。照片拿到手那天，剩下的一分不少你。」
肖衛東將錢拿起來，用拇指捻了捻，折一下塞進內兜。
木雲芝又把那半張照片推過去：「你有沒有相機？」
「有，一台海鷗 205。」 肖衛東拍了拍自己的挎包，「下鄉收老物件兒用的，碰上好東西拍張照片回來給買主看，省得來回跑冤枉路。膠捲我自己備，回來找地方兒沖洗，這個您甭操心。」
「膠捲錢算我的。」
肖衛東笑了，「您放心，這事兒我辦利索了。最遲一個禮拜給您回信兒。要是他真的有鬼，三五天就夠了，這種事兒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只要他還在去，總有露餡兒的時候。」
木雲芝點點頭，又進裡屋給了孫二爺一個紅包：「二爺，我走了，改天再來看您。」
孫二爺也不推託，接過紅包：「天黑得早，路上慢著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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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雲芝出了院子，騎上二八大槓，沿著什剎海北沿往南蹬。
鐲子出手了。
買院子的事板上釘釘。
找人盯唐耀祖的事也安排上了。
三件事，全辦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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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木雲芝蹬著車拐進大雜院胡同口。
還沒進院門，就聽見裡頭熱鬧。
興靜的嗓門最大，扯著喉嚨喊：「你攆不上我！你攆不上我！」
緊接著是興華氣喘吁吁的聲音：「你別跑呀！」
木雲芝把車推進院子，靠牆支好。
院子裡，興靜正繞著院中間的水泥台子撒歡跑，兩條腿倒騰得飛快。
興華在後面追，嘴裡又急又氣。
「奶！你回來啦！五嬸燉冬瓜湯啦！」 看見木雲芝，興靜仰起臉沖她喊。
「知道了。」
摸了兩把後，木雲芝進了堂屋門。
灶台前兩個人正忙活。
李春燕站在灶前，動作麻利，一把麵條抖散了揚進翻滾的開水裡。
吳建芬蹲在小板凳上切大蔥，蔥花碎得均勻，菜刀在砧板上篤篤篤響得飛快。
「媽回來啦？」 李春燕扭頭看見木雲芝，用勺子敲了敲鍋沿，「麵條十來分鐘就得，炸醬是晌午剩的我又擱了把黃醬炒了炒，黃瓜絲切好了擱盆兒里，還有建芬熬的冬瓜蝦皮湯。」
「成。」 木雲芝點了下頭。
她穿過堂屋，走到裡屋門口，門帘撩開一條縫往裡看。
老五劉湖坐在炕沿上，懷裡抱著興秀興麗。
此刻卻小心翼翼地用小指勾著興麗的下巴逗她，嘴裡發出 「啵啵啵」 的聲音。
興麗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剛冒頭的門牙，手舞足蹈地蹬了兩下腿。
興秀被動靜吵醒，皺著鼻子哼了一聲，把臉埋進劉振湖的胳膊窩裡繼續睡。
劉振湖僵住不敢動，生怕一抬胳膊把興秀弄醒了，就保持著那個彆扭的姿勢。
一手逗興麗一手當枕頭，表情又緊張又快活。
木雲芝看了兩秒，嘴角帶了點弧度，沒出聲，放下門帘轉身走了。
她拐到北次間門口。
門虛掩著，裡頭傳來翻書的聲音。
木雲芝推開門。
北次間炕上支著一張摺疊小桌。
老六和小七一個坐炕頭一個坐炕尾，中間隔著小桌面對面。
劉振海面前攤著數學課本和一沓演草紙，紙上密密麻麻全是算式。
劉鳳竹坐在炕尾，腿上攤著一本英語課本，嘴裡無聲地念著單詞。
誰也沒發現她。
她走回堂屋，李春燕已經把麵條撈好了。
「建芬哪，叫人吃飯。」 李春燕喊了一聲。
吳建芬走到院子裡拍了拍手：「興靜！興華！洗手吃飯啦！」
興靜從晾衣杆後面鑽出來，興華正蹲在水龍頭底下洗鞋底的泥巴。
「來啦！」
木雲芝坐到八仙桌主位，看看左右，問了一句：「老二呢？」
李春燕一邊盛面一邊答：「加班呢。今天學開刃，銼完了還得拿油石磨。我給他留了飯了，他回來熱巴熱巴就能吃。」
木雲芝 「嗯」 了一聲，沒再問。
老二劉振江進廠快一個月了，從學徒工最基本的站姿握銼開始，一步一步往上走。
白天跟著干，晚上回來有時候還拿塊廢鐵在門口蹲著銼。
這種日子，踏實。
劉振湖從裡屋出來，兩手各抱一個娃。
把興麗放進靠牆的小竹椅里，拿了個撥浪鼓在她面前晃了兩下，興麗一把薅住鼓柄往嘴裡塞。
「哎呀別讓她吃那玩意兒！」 吳建芬回頭喊。
劉振湖趕緊把撥浪鼓奪回來，興麗沒搶過，癟嘴要哭。
劉振湖手忙腳亂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硬麵餅干塞給她，興麗兩隻手攥著餅乾啃了一口，消停了。
一家人圍著八仙桌坐下。
木雲芝低頭吃麵，耳朵里全是筷子碰碗叮叮噹噹的聲音。
孩子吸溜麵條的聲音。
李春燕訓興靜 「別灑了」 的聲音。
吳建芬哄興秀 「別鬧啦」 的聲音。
劉振湖 「再給我來一勺兒醬」 的聲音。
吵，擠，亂。
但每一個聲音都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