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七點剛過。
堂屋。
吳建芬蹲在門檻內側，一手端著搪瓷碗餵興秀，一手撥開興麗伸過來抓碗的小爪子。
興麗抓不著碗，嘴一撇要哭。
吳建芬趕緊把自己碗裡的粥舀一小勺吹涼了塞進去。
興麗吧唧兩下嘴，不鬧了。
木雲芝面前擺著半碗粥、一小碟鹹菜、一個窩窩頭。
老六坐她左手邊，小七坐右手邊。
老二老五吃完早飯去煤鋪買柴了。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砰！」
耳房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緊接著蘇美雲的聲音炸開：「錢呢？！錢哪兒去了？！」
劉振河的聲音低沉含混，聽不清說了什麼。
木雲芝端著粥碗的手紋絲不動，眼皮沒抬。
耳房那邊的動靜越來越大，蘇美雲的聲音已經變成了連珠炮。
間夾著劉振河的悶聲反駁，聽不太真切，但火藥味一陣濃過一陣。
興國的哭聲也加了進來，被吵醒了。
鳳竹抬起頭看了看木雲芝。
木雲芝擱下碗，看了看鳳竹和振海：「吃完了趕緊走，甭遲到。」
劉振海點了一下頭，把碗裡最後兩口粥扒拉乾淨。
鳳竹加快了速度，窩窩頭三兩口啃完，粥端起來咕咚灌了半碗。
「走吧。」
沒多久，耳房的門猛地拉開，門板撞在外牆上咣一聲。
劉振河大步走出來，身後跟著蘇美雲。
蘇美雲左手牽著興國，臉上的表情介於憤怒和驚恐之間。
劉振河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
兩人直奔堂屋。
「媽。」 劉振河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我問您一件事兒。」
木雲芝抬眼看他：「問。」
「我們耳房的東西，有沒有人進去動過？」
木雲芝看著他，不急不慢：「什麼東西？」
蘇美雲搶過話頭，嗓門拔高了八度：「錢！存摺兒！定期存單！糧票布票！全沒了！餅乾盒子裡的東西全沒了！」
木雲芝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沒瞧見。」
她頓了頓：「不見了多少錢？」
這一問，劉振河的嘴巴動了動，卻沒馬上出聲。
分家說的清清楚楚。
現在要是說出三千多塊的數字，等於當場承認自己分家時撒了謊。
可不說數字，這事就沒法往下問。
蘇美雲不管這些，又要開口。
劉振河咬了咬後槽牙，含含糊糊地說：「有三千多。」
這三個字擠出來，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木雲芝的眼睛眯了一下。
堂屋裡安靜了兩秒。
「三千多？」 木雲芝重複了一遍，「你哪兒來的三千多？」
劉振河身子一僵。
木雲芝不緊不慢地接了下去：「分家那天，你當著全家人的面兒，當著街道馬主任的面兒，親口說只有一百一十塊。」
她停下來，看著劉振河。
「現在你告訴我，你有三千多？」
劉振河的喉結動了一下。
李春燕靠在灶台邊上：「老三，這錢是樹上長的還是天上掉的？該不是來敲竹槓訛人的吧？」
這話說得不客氣，但在理。
蘇美雲氣得胸口起伏，一把指向李春燕：「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的！那錢是振河和我這些年工資攢的！一分一厘都是正經掙的！」
「你們工資攢的？」 李春燕的聲調平平的，不咸不淡，「那分家的時候咋不報呢？」
「我們報不報是我們的事兒！」 蘇美雲跳腳，「現在錢沒了！人就在這個院子裡！除了你們還能有誰？！」
「蘇美雲。」 木雲芝看著她，「你們耳房的門兒，平時鎖不鎖？」
蘇美雲愣了一下：「鎖…… 鎖的。」
「錢箱子上的鎖呢？」
「也鎖著。」
木雲芝點了點頭：「門鎖著，箱子鎖著，我怎麼進去拿？我劈開你的鎖？還是我拿鑰匙捅開的？鑰匙在誰手裡頭？」
蘇美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鑰匙確實在她和劉振河手裡，一人一把，別人沒有。
劉振河站在那兒，腦子裡轉得飛快。
沒有撬痕，沒有破損，連餅乾盒的蓋子都蓋得規規矩矩。
吳建芬抱著興秀站起來，輕聲說了一句：「三哥三嫂，你們說錢沒了，這是大事兒，門鎖也好好的，箱子鎖也好好的，咱們院兒里這些人也沒這本事兒。」
頓了頓，接著道：「三千多塊不是小數兒，要是真被偷了，該報公安。讓公安來查，查出是誰就是誰，查不出那也有個說法兒，總比在這兒吵有用。」
這話說得在理。
堂屋外面，不知什麼時候聚了幾個人。
李大媽拎著菜籃子站在自家門口，張嬸端著早點盒子剛回來，趙小芹扒著門框往裡看。
李大媽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過來：「這一大早兒的嚷嚷什麼呢？丟東西了？」
張嬸接話：「三千多塊？我的媽呀，誰家擱那老些錢在家不存銀行啊？」
趙小芹嘴快：「沒人瞧見有外人進來過呀，前院兒後院兒就這幾戶，真丟了這麼多錢得報公安哪。」
李大媽點了點頭：「是這麼個理兒。報公安，讓人家來查。」
劉振河聽見 「報公安」 三個字，身子繃緊了。
他心裡頭一萬個不願意。
報了公安，公安一調查就知道他分家時隱瞞了大筆存款。
這事要是傳到單位，他一個機關辦事員，分家時當著街道幹部的面撒謊藏錢，品行不端四個字扣上來，別說提拔了，能不能保住位子都兩說。
劉振河站在那兒，嘴唇翕動，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蘇美雲可不管這些。
她一聽 「報公安」，眼睛亮了一下：「報！報公安就報公安！我倒要看看是誰偷的！」
她往前邁了一步，右手一指堂屋裡的人，掃了一圈：「一家子賊！偷了錢還裝沒事人兒！老二家的，你甭以為你從東北來的就乾淨！老五家的，你天天抱孩子裝老實人誰知道手腳利不利索！」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難聽。
「還有你。」 她的手指轉向木雲芝，「你一個當婆婆的，天天算計這個算計那個，分家的時候把振河往死里坑，現在連兒子的血汗錢都偷！你乾的這叫人事兒嗎？！」
「老劉家怎麼出了這麼個惡婆婆！拿著竹尺打兒子打兒媳婦還不夠，還偷兒子的錢！」
「你們一窩子都是賊！」
這句話劈頭蓋臉甩出來。
李春燕兩步就要往前沖。
她嘴剛張開，還沒來得及蹦出第一個字。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