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脆響，又干又亮，在早晨的大雜院裡炸開。
木雲芝不知什麼時候從桌邊站了起來，右手握著那根黃竹尺，竹尺剛剛抽在蘇美雲的右臉上。
一道紅印子，肉眼可見地鼓了起來。
蘇美雲整個人定在原地。
她伸手摸著自己臉上那道紅痕，又抬頭看木雲芝。
打她。
她想不到。
她是真的想不到。
蘇美雲的嘴唇抖了兩下，眼圈一圈一圈地紅了。
然後，她哭了。
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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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我……」 她的聲音變了調，帶著哭腔，「你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打我。」
她越哭越大聲，嘴裡翻來覆去就這幾句。
院子裡的人都看著。
李大媽看了一圈，沒動。
張嬸咂了咂嘴，低聲跟趙小芹說了句什麼，趙小芹點了點頭。
沒有人上前勸。
蘇美雲罵人在先。
那些話，在場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當婆婆的教訓兒媳婦，擱在哪條胡同都不稀罕。
何況是兒媳婦先開的口，罵得那麼難聽。
婆婆抽一竹尺，還算輕了。
蘇美雲哭了一陣，發現沒有人附和她，沒有人同情她。
她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變成了抽抽搭搭的啜泣。
興國一直被她牽在手裡。
四歲的小男孩一開始被嚇住了，木雲芝抽那一竹尺的時候他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步。
等蘇美雲開始哭，他也跟著害怕，小臉皺成一團，嘴巴一癟。
蘇美雲哭著蹲下來摟住他，興國看見媽媽哭，小嘴一張，扯著嗓子嚎起來。
他不是害怕了，是被媽媽的情緒點著了。
「壞人！壞人！你是壞人！你打我媽媽！不是好人！」
這話從一個四歲孩子嘴裡蹦出來，院子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李大媽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木雲芝低頭看了興國一眼，沒理他。
「蘇美雲。」 木雲芝的聲音不高，「我問你。」
蘇美雲抹著眼淚，嘴唇還在抖。
「東西丟了，不去報公安。」 木雲芝的聲音沉了下來，「是自個兒人拿了？還是來敲詐的？」
蘇美雲嘴巴動了動。
木雲芝沒給她說話的機會，往前邁了一步：「現在說丟了三千多。這錢哪兒來的？說不清楚來路，我倒要上你們單位問去。問問你們單位領導，怎麼教出來這麼個貨色。丟了東西全家來老娘這兒潑髒水。」
這話一出來，劉振河的臉白了。
可蘇美雲不怕。
「憑什麼不讓我說？」 蘇美雲的哭腔里又帶上了橫勁，「錢是我們的！我們掙的！你當婆婆的管天管地還管兒子口袋兒里的錢？！」
她越說越來勁，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摟著興國的手緊得把孩子勒得直哼唧。
「你就是看我們不順眼！從我進門兒第一天你就看我不順眼！頂崗名額不給振河，分家把我們踢到耳房，現在連錢都給偷了！你偏心偏到家了！」
劉振河一直站在旁邊。
從進堂屋到現在，他一共說了三句話。
他看著木雲芝。
門掛鎖，鎖扣完好，鎖身沒有劃痕，鑰匙孔乾乾淨淨。
箱子上的鎖也一樣，鎖頭完整無損。
連餅乾盒的蓋子都紋絲不亂。
如果是外人偷的，怎麼進的門？
如果是家裡人偷的？
他的目光慢慢轉回蘇美雲身上。
蘇美雲蹲在地上，摟著興國，一把鼻涕一把淚，嘴裡還在絮絮叨叨罵木雲芝偏心、罵李春燕外來戶、罵吳建芬裝老實。
興國被她摟在懷裡，小臉憋得通紅，還在跟著喊 「壞人壞人」。
劉振河盯著蘇美雲看了足足有十秒鐘。
他腦子裡有一根弦，一直繃著，此刻忽然繃斷了。
鑰匙在蘇美雲手裡。
門鎖好好的，箱子鎖好好的。
那就只剩一種可能。
她拿去幹什麼了？
給她媽？給黃翠花？給…… 給野男人？
單位的集資房通知上個月剛貼出來，他排了號，交了申請。
集資房要交三千塊，他本來指著這筆錢。
現在錢沒了。
集資房沒戲了。
劉振河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蘇美雲還在罵。
「你們劉家就沒一個好東西！從上到下一窩子欺負人！」
興國還在喊。
「壞人！你們都是壞人！打我媽媽！」
劉振河走上前一步。
蘇美雲沒注意，還在嚷嚷。
「啪！」
一記耳光，乾脆利落，扇在蘇美雲左臉上。
蘇美雲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的腦袋被扇得偏向一邊，半張臉瞬間紅了。
整個堂屋鴉雀無聲。
蘇美雲保持著腦袋偏向一邊的姿勢，愣了整整三秒鐘。
她緩緩地把頭轉回來，看向劉振河。
劉振河站在她面前，手還舉在半空。
他的嘴唇緊緊抿著，眼裡有血絲。
蘇美雲的嘴巴張開，又合上。
她想不到劉振河會打她。
從結婚到現在，五年，劉振河從來沒有動過她一根手指頭。
她在娘家撒潑，在婆家鬧事，在院子裡罵人。
他從來沒打過她。
蘇美雲的眼淚一瞬間湧出來。
她的大腦好像被那一巴掌打空了，一片白茫茫。
興國被這一巴掌也嚇傻了，嘴巴張著，哭音效卡在嗓子眼裡出不來。
蘇美雲慢慢地站起來。
她沒說話。
一個字都沒說。
她彎腰把興國抱起來，孩子的腿夾住她的腰，小手摟住她的脖子。
蘇美雲抱著興國，轉過身，走向堂屋門口。
她的步子很快，幾乎是小跑。
抱著興國衝出了大雜院的院門。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劉振河把舉著的手放下來，垂在身側。
他的手在發抖。
「振河。」 李大媽的聲音從院子那邊傳過來，「你不該動手打媳婦兒。」
張嬸也說了一句：「吵架歸吵架，打人可不中。」
趙小芹沒說話，但看劉振河的眼神明顯帶著不贊同。
劉振河站在堂屋門口，被這幾句話釘在那裡。
他知道她們說的對。
打老婆，不管什麼理由，傳出去都不好聽。
他一個機關幹部，當著滿院子街坊的面扇了老婆一巴掌，這事要是傳到單位......
他不敢想。
他一聲不吭地走回了耳房。
耳房的門關上了。
院子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過了幾分鐘，耳房的門重新打開。
劉振河推著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出來。
穿著那件灰色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用水抿過。
除了臉色差一點，看不出剛才發生過什麼。
院子裡只剩下幾個女人和孩子。
「雲芝。」 李大媽嘆了口氣。
木雲芝抬頭看她。
「甭往心裡去。」 李大媽說，「小輩兒不懂事兒，罵了那些混帳話，您甭跟她一般見識。」
張嬸也湊過來：「可不咋的，蘇美雲那張嘴，全院兒都知道啥德行，你可彆氣壞了身子。」
趙小芹這回倒是開了口：「木姨，您做的沒錯兒，該管就得管，要擱我婆婆那脾氣，一竹尺哪兒夠啊，得倆。」
木雲芝笑了笑。
「沒事兒。」 她說，「吃了這麼多年虧了，還怕她罵兩句。」
李大媽又看了她兩眼，見她神色確實如常，這才轉身回了自己屋。
院子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李春燕關上堂屋的門，扭頭看木雲芝：「媽。」
「嗯。」
「蘇美雲那些話也太難聽了。」 李春燕的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我當時就想衝上去揍她。」
「你衝上去有啥用？」 木雲芝打斷她，「她罵她的，你跟她對罵，落了下乘。」
李春燕咬了咬嘴唇。
吳建芬抱著興秀走過來，輕聲說：「媽，蘇美雲抱著興國跑了，也不知道上哪兒去了。」
「她娘家唄。」 木雲芝語氣淡淡的，「每回鬧完都往她媽那兒跑，老套路了。」
「春燕，把興靜興華的衣裳拎外頭曬曬，昨兒個洗的還沒幹透呢。建芬，晌午熬鍋小米粥，再蒸幾個白面饅頭，熗一盤土豆絲兒。」
兩個兒媳對視一眼，應了聲，各自忙去了。